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医疗器械技术审评中心的会议室内，气氛庄重而审慎。沈瓷率领的申报团队，与五位来自神经科学、临床医学、生物材料和安全评估领域的资深评审专家相对而坐。他们面前，是厚达数百页的“微能量调谐系统探索性临床试验”申报资料。
沈瓷亲自进行核心陈述。他没有夸大疗效，而是重点阐述了技术的风险管控体系：从新型陶瓷材料远超国际标准的长期生物相容性数据，到“绿洲”安全参数边界的建立与验证；从植入体全流程安全审查到主动透明的不良事件报告机制；以及基于“第三只眼”模型的个性化探索初步证据。他将“海神项目”定位为一个“在严密安全框架内，系统性探索神经调控新机制”的科研性临床探索，而非急于求成的治疗产品。
“我们申请的，是一次有限度的、目的明确的‘概念验证’。”沈瓷在总结时强调，“目标是初步评估该技术在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的安全性和耐受性，并收集高维度的机制探索数据，为未来的研发方向提供依据。我们愿意接受最严格的安全监控和随访要求。”
提问环节，专家们的问题尖锐而专业，聚焦于植入手术风险、长期异物反应监测、对非目标脑区可能的影响评估方案，以及如何界定“探索性”试验的疗效终点。沈瓷团队逐一进行了基于数据和现有动物实验证据的回答，对于不确定之处，也坦诚说明将在试验中设置相应监测点进行研究。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评审组长表示，技术审评需要时间，但总体上认可该项目“设计严谨、风险控制意识强、具有明确的科学探索价值”，建议补充一些关于知情同意过程特殊性和独立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构成的细节后，可以进入下一轮综合评审。
“这意味着，我们拿到了进入下一轮比赛的入场券，尽管还不是最终的批准。”走出审评中心，沈瓷对团队成员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补充材料一周内完成提交。同时，启动研究者会议和临床试验中心遴选的准备工作。我们要让监管机构看到我们的效率和准备度。”
监管的窗口，透进了第一缕光。
然而，埃琳娜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且更具学术杀伤力。就在沈瓷团队准备补充材料的当天，国际顶级期刊《细胞》子刊《神经元》在线发表了一篇由“源点生物”首席科学家领衔的综述文章，标题为《神经调控的边界：从环路特异性到系统稳健性》。文章系统梳理了当前侵入性与非侵入性神经调控技术的发展，在论及“新型多模态调控策略”时，虽未点名，却以相当篇幅讨论了“同时干预电活动与潜在代谢/免疫微环境”可能带来的“不可预测的系统性扰动风险”，并引用了一些尚在假说阶段的、关于星形胶质细胞网络在维持脑内稳态中核心作用的文献，暗示此类干预可能“无意中干扰大脑更基础的支撑系统，其长期后果远未澄清”。
这篇文章，巧妙地利用学术界对星形胶质细胞等“非神经元细胞”功能日益增长的关注，为埃琳娜一直强调的“未知风险”和“长期验证”提供了最新的、高大上的“理论注脚”。它成功地在学术圈层内，为“海神项目”这类技术路线，蒙上了一层“可能触及未知复杂系统”的阴影。
“她在用学术话语，加固她的‘风险叙事’堡垒。”凌景宿在读到这篇文章时，眉头紧锁，“而且，她选择的切入点——星形胶质细胞，恰好是我们最新‘预测偏差’案例可能指向的方向。这未免太过巧合。”
沈瓷冷笑：“这说明，我们的内部研究动态，或者说类似的研究方向，并非独家。学术前沿的动向是透明的。她能迅速跟进并利用这一点，既是敏锐，也说明她背后的智囊团时刻在关注和解析我们的每一步。但这也暴露了她的焦虑——她开始需要借助更前沿、更理论化的学术观点来支撑她的攻击了。”
“那我们如何回应？”王秘书问。
“不在同一层面纠缠。”沈瓷果断道，“我们不发表辩论文章，那只会抬升她文章的热度。而是让我们的科研传播团队，准备一篇针对‘星形胶质细胞与神经调控交互作用’这一科学前沿方向的、客观中立的科普性评述，介绍该领域的最新进展、挑战和未来研究方向，突出其科学探索价值而非单纯的风险。同时，在其中自然地提及，包括‘海神项目’在内的多个前沿探索，正在尝试结合新的监测手段来研究这一相互作用。将话题从‘风险’，引导回‘科学探索’本身。”
他要化解对方的“风险恐吓”，将其转化为“前沿探索”的正当性论证。
与此同时，凌景宿团队在“预测偏差”猕猴的后续研究中，获得了一个微小却关键的线索。他们与一家拥有先进在体双光子钙成像技术的实验室合作，对那只猕猴进行了实验性的成像。尽管信号微弱且解读需要时间，但初步分析显示，在施加个性化干预参数后，目标脑区星形胶质细胞的钙信号活动模式，确实出现了与神经元gaa振荡变化不同步、甚至略显滞后的特异性改变。而这种改变的模式，与其他几只响应良好的猕猴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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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真的在闪烁，而且方式独特。”凌景宿看着那些初步的、充满噪点但意义非凡的钙信号曲线，眼中重新燃起探索的光芒，“这还不能证明什么，但它强烈提示，星形胶质细胞可能是干预效应个体差异的一个重要调节者。我们需要更系统、更长时间尺度的成像数据，以及开发专门的算法来分析神经元-胶质细胞信号耦合。”
他立刻调整了后续实验计划，将星形胶质细胞在体成像列为高优先级，并与计算团队合作，开始设计新的分析模型。科学的迷雾中，仿佛有微弱的星光开始闪烁，指引着更深处的奥秘。
晚上，沈瓷带回了好消息：临床试验申报的补充材料已火速提交，且与国内一家顶级医院神经内科的临床研究中心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凌景宿则分享了星形胶质细胞钙成像的初步发现。
“监管有了进展，科研看到了新线索。”沈瓷靠在沙发上，略带疲惫但眼神清明，“埃琳娜用一篇《细胞》子刊的文章来施压，但我们用实实在在的监管进程和更深入的科学研究来回应。她筑她的理论高墙，我们挖我们的实证深井。”
凌景宿坐到他身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高墙让人仰视，但深井能通向水源。只是……挖井需要时间和耐心，而且不知道下面到底是甘泉，还是更坚硬的岩石。”
“那就一起挖。”沈瓷揽住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有监管窗口透进来的光，也有你看到的‘星光’指引。埃琳娜想把竞争拉入她擅长的‘风险理论’领域，那我们就用‘实证科学’和‘监管进展’把她拉回地面。下一章，该轮到她看看，我们的井里，到底能打出什么了。”
夜色静谧，两人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静静依偎。监管的窗口已经推开，星光的启示初现端倪，而对手的理论攻势则如远方的闷雷。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一种比任何高墙或深井都更坚实的力量——那是共同面对未知、彼此支撑、并坚信脚下道路的默契与决心。前方的路依然漫长，光与影交错，但他们手中的罗盘，始终指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