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评审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补充材料提交后，技术审评专家组的反馈在一周后返回，问题更加具体和深入，主要集中在植入手术的标准化操作流程（sop）细节、术后急性期与长期不良反应的分级处理预案、以及独立数据安全监查委员会（idc）的具体权责和决策流程。这些问题直指临床试验执行层面的风险控制能力。
“他们不怀疑我们的科学意图，但在考验我们的执行严谨性。”沈瓷在内部会议上判断，“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在向实质性的批准靠近。立刻组织跨部门团队，由临床、手术、质量、法务部门牵头，在三天内完成一份超详细的sop和应急预案手册，并附上所有参与手术和监测的核心人员资质证明。关于idc，我们提议邀请两位国际公认的神经伦理学家、一位生物统计学家和一位有丰富神经植入物临床试验经验的临床专家组成，并草拟章程草案。”
团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这份长达百页的“执行手册”和配套文件，在七十二小时内被精心打磨出来，不仅回答了所有问题，还主动增加了对罕见并发症的模拟推演和处理流程。沈瓷在最后审阅时，特意在扉页加了一句话：“患者安全与科学严谨，是我们每一次操作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
这份文件连同新的idc章程草案，被再次提交。监管评审的天平，似乎在向着更倾斜于他们的方向移动。
然而，资本市场的嗅觉总是灵敏而多变的。在沈瓷团队忙于应对监管问询的同时，一家此前对“海神项目”表示过浓厚兴趣的国内大型风险投资基金，其合伙人在一次非公开的行业沙龙上，被问及对神经调控领域投资前景的看法时，出人意料地给出了相对谨慎的评论。他虽未点名任何具体公司，但强调“在评估此类技术时，除了科学前景，更需关注其技术路径与主流监管和支付方预期之间的契合度”，并提到“某些过于前沿的、需要自建全新临床验证和支付逻辑的路线，可能面临比想象更长的商业化道路”。
这番言论迅速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被解读为资本方对“海神”这类需要从零建立临床和商业生态的技术路线，开始流露出“耐心耗尽”或“重新评估风险”的迹象。
“有人在施加影响。”王秘书向沈瓷汇报时，语气肯定，“这家基金与欧洲几家医疗投资机构往来密切，而埃琳娜在欧洲资本圈的人脉很深。这很可能是她策动的又一轮‘软性施压’，旨在影响我们的后续融资环境，甚至可能试图动摇我们现有投资人的信心。”
沈瓷眼神微冷。“资本是逐利且现实的。他们看到了监管的复杂性，也听到了竞争对手散布的‘长周期、高投入’风险论调。我们的回应必须有力。第一，安排我与那家基金的关键决策人进行一次一对一的、坦诚的沟通，展示我们清晰的监管推进时间表、以及我们构建‘数据-算法’闭环和探索星形胶质细胞新机制所带来的长期价值壁垒。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在烧钱探索一个模糊的未来，而是在系统性地构筑一个一旦突破、将极难被模仿的技术与数据护城河。”
“第二，”他顿了顿，“启动与国内几家对硬科技有长期耐心、且与国家战略方向契合的‘国家队’背景产业投资基金的接触。他们的投资逻辑更看重技术自主可控和长远战略价值，对短期商业化压力不那么敏感。我们需要拓宽我们的‘资本朋友圈’。”
他必须双线作战：一边稳住现有的市场化资本，一边开辟更具战略定力的新资金来源。
实验室里，凌景宿团队对星形胶质细胞钙成像数据的分析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通过新开发的、专门用于解析神经元-胶质细胞信号耦合的算法，他们清晰地看到，在“预测偏差”猕猴身上，个性化干预后，目标区域星形胶质细胞的钙信号不仅变化模式独特，其与神经元gaa振荡的相位锁定关系也出现了异常——两种信号本应存在的某种微妙同步被削弱了。而在响应良好的猕猴中，这种同步性在干预后得到了增强。
“这像是……星形胶质细胞没有‘听懂’或没有‘恰当响应’神经元的‘新节奏’。”李维指着复杂的相位分析图，激动地比喻，“它们之间的‘对话’出现了障碍。这可能是干预效应未能完全转化为行为增益的关键机制之一！”
凌景宿盯着那些揭示着细胞间微妙通信障碍的数据曲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探索欲。“我们需要验证，这种‘对话障碍’是原因还是结果。设计实验：在干预的同时，尝试用极低剂量的、已知可以温和调节星形胶质细胞活性的药物或光学遗传学手段，去‘辅助’或‘引导’星形胶质细胞的反应，看能否放大干预的行为效应。”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具风险的探索方向，涉及到更复杂的多模态干预和潜在的叠加风险。但科学的诱惑在于，它可能打开一扇理解神经调控根本机理的新大门。
“伦理和安全审查必须极其严格。”凌景宿对团队强调，“我们先进行详细的体外细胞实验和计算模拟，评估可行性风险。只有在获得充分安全数据后，才能考虑极谨慎的动物探索实验。”
他将这一新发现和后续研究设想整理成一份非正式的“科学见解简报”，发给了沈瓷和少数几位值得信赖的外部合作科学家，旨在小范围内寻求反馈和潜在的合作可能性。
晚上，沈瓷带着与那家风投基金合伙人沟通后的微妙疲惫，以及接触“国家队”资本的初步积极信号回到家。凌景宿则还沉浸在星形胶质细胞“对话障碍”的发现中。
两人在书房交换了各自领域的进展。
“监管在推进，但资本在摇摆。”沈瓷揉着眉心，“埃琳娜在看不见的地方织网，想用资本的压力来延缓我们的脚步。”
“细胞在说话，但它们的‘语言’我们刚开始解读。”凌景宿指着屏幕上的相位图，“可能我们干预的成败，取决于能否让神经元和星形胶质细胞‘合唱’，而不是各唱各的。”
沈瓷仔细看着那些复杂的曲线，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科学细节，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突破可能。“你的新发现，如果深入下去，可能会彻底改变人们对神经调控作用机制的理解。这不仅是科学突破，也是我们技术故事中最有吸引力的部分——我们不仅在调节电信号，还在尝试理解并调节大脑内在的‘细胞社交网络’。这在未来面对监管和支付方时，会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差异化价值’叙事。”
他敏锐地抓住了科学发现背后的战略价值。“在下次与投资人沟通时，我可以谨慎地提及，我们在机制研究的前沿取得了令人兴奋的线索，这预示着我们技术未来的潜力和深度。这或许能抵消一部分他们对‘长周期’的担忧。”
凌景宿却有些迟疑：“科学发现需要时间验证，过早宣扬可能……”
“我明白。”沈瓷握住他的手，“我不会透露具体细节，只会强调我们在基础机理探索上的投入和前瞻性。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对未来价值的信心展示。真正的数据，等到我们有了扎实结果再公布。”
他接着问：“你接下来这个多模态探索实验，风险可控吗？”
“需要一步步来，体外和计算模拟是第一步。”凌景宿回答，“科学需要冒险，但必须是计算过的、有保护的冒险。”
沈瓷点头，将他拉近，声音低沉而坚定：“好。你继续解读细胞的密语，我继续应对资本的博弈和监管的闸门。埃琳娜想让我们在评审和融资的双重压力下分心，但我们偏要在这压力下，把科学挖得更深，把执行做得更扎实。评审的博弈是当下的门槛，细胞的密语是未来的钥匙。我们两手都要抓，而且都要硬。”
夜色中，书房的光安静地笼罩着两人。评审室内是无声的刀光剑影，资本市场是暗流涌动的心理战，而显微镜下，是生命最细微单元间无声的交流与障碍。他们各自坚守在战线的最前沿，一个用策略和韧性应对外部的压力与博弈，一个用专注和勇气破译内在的奥秘与法则。压力未曾稍减，前路依旧崎岖，但握在一起的手和共享的目标，让他们在错综复杂的迷局中，始终能看清彼此的位置，以及那条需要共同开拓的、通向未来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