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学院sleep b提出的“相位特异性干预”假想,如同一道锐利的光,刺破了“海神”团队在睡眠-记忆调控研究中面临的混沌。既然idc暂时关闭了在人类受试者身上进行主动性探索的大门,那么这扇在理论与动物模型上敞开的新窗,就显得尤为重要。
凌景宿立刻协调资源,与neuradapt的算法团队、加州理工的睡眠专家以及韩教授团队的临床数据支持,组成了一个跨时区的虚拟攻关小组。他们的目标明确:在猕猴动物模型上,建立实时检测睡眠纺锤波振荡相位的闭环系统,并尝试在特定相位施加精确时机的“微能量调谐”脉冲。
技术挑战巨大。这需要极高时间精度的脑电信号实时处理算法,稳定可靠的实时触发-干预硬件联动,以及在对睡眠干扰最小化的前提下进行。但这挑战本身,就蕴含着创新的可能。
攻关小组夜以继日。凌景宿负责理论模型和总体方案,neuradapt攻坚实时算法与硬件接口,加州理工提供相位识别的核心算法和猕猴睡眠分期经验,韩教授团队则从人类数据角度提供验证和参照。沈瓷调动集团资源,确保计算服务器、定制化硬件加工渠道一路绿灯。
仅仅两周,第一代闭环原型系统在猕猴实验室搭建成功。初步测试显示,系统能够以平均小于5毫秒的延迟,识别出纺锤波振荡的特定相位,并准确触发预设的微能量脉冲。干预的“时间窗口”精度,从之前的秒级、百毫秒级,跃升到了毫秒级。
“我们拥有了在时间轴上‘雕刻’干预的能力,而不仅仅是涂抹。”加州理工的负责人在一次视频会议上难掩兴奋。
然而,当他们在首批两只猕猴身上进行连续数夜的“相位特异性干预”实验,并评估其对一项视觉配对关联学习任务记忆巩固的影响时,结果却并非简单的线性改善。
数据显示,干预确实影响了记忆巩固,但效果呈现出复杂的“相位-剂量-任务类型”依赖性。在某些相位施加干预,对猕猴的任务表现有轻微促进作用;而在另一些相位干预,却观察到了不显着甚至轻微的干扰效应。不同强度的脉冲,其效应曲线也非单调递增,似乎存在一个最优区间。
“大脑的‘重放’机制比我们想象的更精巧,也更挑剔。”凌景宿分析着初步数据,并无失望,反而兴致勃勃,“这就像试图用微小的推力去影响一个精密钟摆的摆动,推的时机、方向和力道,必须与钟摆自身的动力学特性完美匹配,否则可能适得其反。这反而证明了‘相位干预’思路的价值——它让我们意识到干预的‘时间敏感性’,这是迈向精准调控的关键一步。”
研究进入了更为精细的参数摸索和模型优化阶段。但至少,他们成功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窗外更为复杂也更为迷人的风景。
就在科研攻关取得阶段性方法论突破时,埃琳娜·沃森在商业战场上,祭出了一招更为狠辣的“釜底抽薪”。
她并未继续在舆论或学术层面纠缠,而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海神项目”赖以维系的人才根基。
王秘书神色严峻地向沈瓷汇报:过去一周内,“源点生物”及其两家联盟药企,通过猎头或直接接触,向沈氏神经科学中心、特别是凌景宿基础研究院的至少七位核心骨干研究人员,开出了极具诱惑力的offer。职位、薪水、研究自主权都极具吸引力,更重要的是,承诺提供“全球最丰富的nea临床数据库接入权限”和“与顶级药企研发管线直接对接的机会”。
“目标是我们的中坚力量,尤其是那些在动物模型、计算神经科学和特定分子机制研究上有建树的青年才俊。”王秘书递上一份名单,“他们开出的条件,我们很难在短期内匹配,特别是‘数据资源’和‘产业通道’这两点。”
不仅如此,埃琳娜还通过某些渠道放出风声,暗示“海神项目”因人类试验进展缓慢且面临严格伦理限制,其长期前景存在不确定性,而“源点生物”与药企的联盟将提供“更清晰、更快速的职业发展路径”。
这一手直接动摇了“海神”团队的军心。虽然尚未有人正式提出离职,但实验室里难免弥漫起一丝疑虑和躁动的气氛。两位被重点“追求”的研究员,已经私下向凌景宿表达了困惑和压力。
凌景宿在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纯粹的科学探索在现实的商业利益和人才争夺面前,是多么脆弱。他可以忍受设备不如人,可以忍受论文发表受挫,但他无法接受自己辛苦组建和培养的团队被这样挖角。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数据或技术,是想从根本上削弱我们的创新能力。”凌景宿对沈瓷说,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釜底抽薪。”
沈瓷的眼神冰寒刺骨。埃琳娜这一招,确实打在了七寸上。人才是“海神”最大的资产,尤其是凌景宿凝聚起来的这支兼具探索精神和工程能力的队伍。
“她以为用钱和空洞的承诺就能挖走真正的人才?”沈瓷冷笑,“那我们就把‘海神’真正的价值,和我们能提供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
他立刻采取了组合行动:
第一,紧急召开神经科学中心全体核心研究人员会议。沈瓷亲自出席,没有回避“挖角”问题,而是开诚布公。他首先肯定了每一位研究员的价值,然后详细阐述了“海神项目”的长期愿景、独特的技术路线、以及沈氏集团坚定不移的投入承诺。他特别强调:“我们探索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这意味着不确定,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和‘首创’的荣耀。在这里,你们不是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钉,而是开拓新地图的探险家。你们的每一个发现,都可能定义未来的方向。”
第二,沈瓷宣布立即启动“海神青年科学家创新基金”,首批投入五千万,专门支持团队内青年骨干提出的大胆、前沿的自主探索课题,无需与当前主项目直接挂钩,评审权下放给以凌景宿为首的科学委员会。
第三,加快与国内生物标志物公司成立合资实验室的步伐,并明确承诺,该实验室将作为内部人才流动和产业衔接的重要平台,为有志于将基础发现转化为应用的研究员提供通道。
第四,沈瓷授意王秘书,通过可靠渠道,向那两家药企的董事会层面,传递一个信息:这种针对核心团队的恶意挖角,破坏行业良性竞争基础,沈氏将保留一切法律和商业反制权利,并且未来在任何潜在合作中,都将对此类行为持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凌景宿则在会后,与每一位被接触的核心成员单独进行了深入谈话。他没有许诺,只是平静地和他们探讨正在进行的科学问题,分享“相位干预”最新的复杂数据和思考,询问他们对未来研究的想法。他用科学本身的力量和对真理的共同追求,来加固团队的凝聚力。
“在这里,我们解决的是真正困难而有趣的问题。”凌景宿对一位犹豫的年轻pi说,“去那边,你或许能更快地发表论文,应用现有技术。但在这里,你有机会参与创造未来技术本身。你想做前者,还是后者?”
攻势与坚守在无形中激烈碰撞。最终,七位被重点瞄准的研究员中,有五位明确表示拒绝,选择留下;一位仍在观望;只有一位专注于常规动物行为分析、对“海神”独特技术路径认同度相对不高的副研究员,接受了offer。
人才流失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团队凝聚力甚至因此次危机而得到了一次淬炼和提升。但沈瓷和凌景宿都清楚,这远非结束。埃琳娜的“釜底抽薪”虽未完全奏效,却暴露了“海神”在人才保留上面临的长期压力,也预示着未来的竞争将更加全方位、更加不留余地。
深夜,沈瓷的书房。凌景宿罕见地没有沉浸在数据中,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你在想什么?”沈瓷走过去,与他并肩。
“我在想,”凌景宿缓缓道,“如果科学探索的圣地,也需要高墙和壕沟来保护,那是否已经背离了科学的初心?”
沈瓷默然片刻,揽住他的肩膀:“墙和沟,保护的不是圣地本身,而是圣地里那些敢于仰望星空的人。没有保护,圣地只会被掠食者践踏。我们要做的,是让墙内的星空,比墙外更加璀璨迷人。”
凌景宿侧头看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相位之窗刚刚开启,探索之路方兴未艾;釜底抽薪的攻势虽被暂时化解,但争夺未来制高点的战争,已蔓延至人才这一最根本的阵地。宁静的书房外,星空之下,无形的硝烟依旧弥漫。但窗内,两人并肩的身影,以及他们心中那份对“璀璨星空”的执着,构成了最坚实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