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教授团队关于“睡眠纺锤波”与“微能量调谐”关联的初步发现，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长期安全性的巨大问号，按照沈瓷的指令，第一时间被整理成一份措辞极其严谨、数据详实但结论开放的内部报告，提交给了独立数据与安全监察委员会。
这份报告在idc内部引发了激烈的辩论。
一派专家认为，这无疑是“海神项目”迄今最激动人心的发现之一，它揭示了技术超越疾病症状管理、触及认知功能核心调控机制的潜力，应加大投入，在严格监控下扩大探索范围。另一派专家则持极度审慎甚至警惕的态度，他们强调，在神经系统上“增强”某项功能，其长期风险远高于“修复”已知缺陷。历史上，无数试图“优化”大脑的尝试都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性后果，从早期的额叶切除术到某些滥用潜能的精神药物。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一种已知疾病的治疗方法，而是一种可能改变大脑基础工作模式的干预。”一位资深神经伦理学家在idc闭门会议上尖锐地指出，“‘改善记忆’听起来很美好，但记忆的本质是什么？是存储，是提取，是遗忘的平衡。增强存储和提取，是否会损害必要的‘遗忘’和‘信息过滤’机制？会不会导致信息过载、强迫性回忆，甚至诱发新的精神病理状态？在动物模型中长期安全性得到确证之前，在人类身上任何超越治疗目的的探索，都必须按上最重的刹车。”
最终，idc做出了一个折中但严厉的决议：暂停在张建华身上进行任何以“功能增强”或“机制探索”为目的的主动干预性微实验。仅允许继续进行自然状态下的长期观察和数据采集。同时，要求研究团队在三个月内，提交一份基于现有数据和文献的、详尽的长期风险与收益分析报告，并设计出能在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上评估类似“睡眠依赖记忆巩固增强”效应的长期安全性研究方案。
这意味着，通往“睡眠密钥”的大门被暂时挂上了一把沉重的伦理之锁。钥匙在手，却被禁止插入锁孔转动。
沈瓷尊重并执行了idc的决定。他知道，在神经科学领域，谨慎不是懦弱，而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但他也指示韩教授，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将自然观察做到极致，并全力投入动物实验方案的设计。“锁只是暂时的，我们要确保当锁打开时，我们有最清晰的路线图和最完备的安全措施。”
就在科学探索因伦理考量而主动放缓脚步时，商业战场上的信号博弈却骤然加速。
沈瓷的“学术伙伴计划”邀请函，像一组精心编排的信号弹，射向了全球睡眠科学、认知神经科学和胶质细胞生物学领域的顶尖实验室。邀请函并未提及具体的商业合作，而是以“海神项目：探索神经调控新维度下的睡眠-记忆交互”为主题，附上了韩教授团队那篇内部报告的精简、去标识化版本，以及几个开放性的、极具吸引力的科学问题。
这招效果显着。短短一周内，超过二十位世界级的科学家表达了浓厚兴趣，其中七位直接询问参与深度学术交流的可能性。凌景宿作为计划的首席科学联络人，开始与这些学者进行高频、深入的邮件和视频沟通。他的专业、严谨和对问题本质的洞察力，迅速赢得了学界的尊重。一个以“海神”技术为潜在工具、探索前沿脑科学问题的“无形学院”开始悄然形成。
几乎同时，沈氏集团与以色列neuradapt公司关于“长期生物相容性与自适应神经界面”究成果，在《自然·生物医学工程》上在线发表。论文扎实的数据和创新的解决方案，在脑机接口和植入式医疗设备领域引起了不小关注。沈瓷趁机安排了一场小范围但高规格的技术发布会，邀请了几家正在开发新型中枢神经递药系统或下一代深部脑刺激器的药企和医疗器械公司参与。
发布会上，沈瓷没有过度推销“海神”整体方案，而是聚焦于展示他们如何解决长期植入的核心痛点——稳定性和生物相容性。“我们提供的是未来神经界面技术的基石，是让更安全、更持久的干预成为可能的基础设施。”这种定位，巧妙地将自己从“竞争者”转变为“赋能者”，成功吸引了部分巨头的侧目。
更隐秘的攻势也随之而来。王秘书监测到，在几个关键的学术社交媒体和专业论坛上，开始出现一些针对“海神项目”学术伙伴计划的质疑声音，暗示其“以学术合作为名，行技术验证和人才招揽之实”，并影射其人类试验数据“可能经过选择性呈现”。这些言论出自一些新注册或影响力有限的账号，但传播模式显示出一定的组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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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试图搅浑水，破坏我们刚刚建立的学术信任。”王秘书分析道。
沈瓷冷笑：“清者自清。通知所有参与学术沟通的同事，保持绝对的专业和透明。对于具体的技术问题，提供力所能及的数据支持；对于无端质疑，不予置评。同时，加快与国内那家生物标志物公司的谈判。”
他深知，在信号博弈中，最重要的不是音量，而是信号的清晰度、稳定性和价值含量。埃琳娜可以制造噪音，但只要“海神”持续发出独特且有价值的光谱，真正需要的人总会设法识别并追踪它。
夜深，沈瓷在书房审阅与那家生物标志物公司拟定的合资实验室框架协议。凌景宿结束了一天的学术交流，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科学家的兴奋。
“加州理工学院的sleep b，提出一个非常有趣的设想。”凌景宿坐到沈瓷对面，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们一直在研究睡眠纺锤波与皮层-海马对话的精确时序关系。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微能量调谐’，如果能在纺锤波振荡的特定相位进行精确触发，是否能够更高效、更特异地引导记忆痕迹的重放？这可能需要我们开发闭环的、脑电实时触发的新模式。”
沈瓷放下手中的文件，被他的兴奋感染：“idc的决议？”
“纯粹的动物实验和计算模拟研究，不涉及人类干预。”凌景宿说，“如果他们的模型成立，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个比‘持续背景调制’更精细、理论风险更低的干预窗口。这本身就是对‘钥匙’安全使用方式的一种探索。”
“需要什么支持？”
“计算资源，还有与neuradapt在实时信号处理算法上的合作。”凌景宿快速回答。
“没问题。”沈瓷当即拍板，“明天就启动。这是纯粹的机制探索，也是对我们技术潜力的深度验证。埃琳娜可以建她的数据库，我们可以探索调控的‘语法’。”
他看着凌景宿重新沉浸于科学构想中的侧脸，心中那因商业缠斗而生的些许烦躁悄然平息。围城之外，噪音之中，真正的破局之力，或许正来自于身边这个人眼中那份永不熄灭的、对真理的好奇与执着。
信号的博弈在台前幕后激烈进行，而科学的共舞，已在更基础的层面上悄然迈出了新的舞步。一个寻求巨量数据的广度，一个钻研调控艺术的精度。这场竞争，已然超越了简单的商业输赢，演变为两种技术哲学、两种未来图景的碰撞。长夜未央，但新的探索乐章，已经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