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内的气氛,与手术室的精密冰冷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深色实木办公桌后,头发花白的院长眉头紧锁,审视着主刀医生呈上的“术中决策依据说明”和数据摘要。办公桌另一侧,那位提出干预建议的副院长,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沃尔夫医生,”院长抬起眼,目光锐利,“我理解你和你的团队的专业热忱。但你也必须理解医院的立场。这次手术吸引了太多关注,包括一些……并非全然善意的目光。”他瞥了一眼副院长,“‘伦理与安全评估小组’的设立,正是为了在这种复杂情况下,为医院、也为你们医生,提供一道额外的保护。”
沃尔夫医生——主刀医生——站得笔直,白大褂下手术服还未更换。“院长先生,我完全理解并尊重医院对安全与声誉的重视。但保护患者的最佳利益,是医生最核心的伦理责任,也是医院声誉的基石。”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框架协议》经过数月的严谨推敲,已经构建了目前人类能力范围内最周全的监督与制衡体系。它授予现场医疗团队,基于实时数据和专业判断,进行术中决策的权力。这份权力,不是特权,而是为了应对大脑这种复杂动态系统所必需的灵活性。”
他指向数据摘要中的关键图表:“患者对特定参数产生了显着且持续的反应,网络状态被引导向一个更稳定的模式。这是一个宝贵的‘治疗窗口’。如果我们现在暂停,等待一个可能需要数天甚至数周才能召开、且成员并非全部精通深度脑刺激实时调控的委员会来评议,我们将永远失去这个根据患者大脑即时反馈进行精细校准的机会。对于这位进行性核上性麻痹晚期的患者来说,这可能意味着唯一一次获得有意义的症状缓解的机会。”
副院长轻轻咳了一声,插话道:“沃尔夫医生,没人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但‘宝贵窗口’的判断,是否也带有主观成分?如果进一步探索导致不可逆的损伤,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委员会的存在,正是为了集思广益,分担这种沉重的责任。”
“责任已经在协议中明确划分。”沃尔夫医生寸步不让,“而且,协议的核心精神是‘在严密框架下进行负责任的探索’。暂停探索,本身就可能构成对协议的违背,并可能被患者家属追究未能尽最大努力的责任。法律小组的分析已经指出这一点。”他提及了沈瓷方面准备的法律论据。
院长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边缘。他必须在专业判断、行政风险、医院声誉、还有那若隐若现的国际药企联盟影响力之间,做出艰难的权衡。
就在这时,院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秘书接听后,捂住话筒,低声道:“院长,是海德堡大学医学伦理中心的穆勒教授,我们的独立伦理观察员。他希望和您通话,关于手术。”
院长微微一愣,示意接进来。一个沉稳严肃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院长先生,抱歉打扰。我一直在酒店通过安全链路关注手术进程和数据简报。基于我目前的观察,此次手术的执行完全符合预注册的研究方案和《框架协议》条款。现场团队的决策过程专业、审慎,数据透明。我认为,在当前取得积极初步结果且无明显安全风险信号的情况下,中断既定的术中参数优化流程,转而等待一个常规委员会评议,可能构成对‘研究连续性’原则的不必要干扰,也可能对患者潜在获益造成不可逆的损害。我以独立观察员身份,建议尊重现场团队的专业判断。”
穆勒教授,作为国际知名的伦理学家,其独立意见具有极大的分量。他的发言,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副院长试图构建的“程序安全”论调上。
院长的眼神变了。他看了看脸色微沉的副院长,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沃尔夫医生,终于做出了决定。
“沃尔夫医生,”院长沉声道,“回到你的岗位。医院尊重《框架协议》和现场团队的专业判断权。请继续,但务必如履薄冰,将患者安全置于绝对首位。评估小组将进行事后评议,而非事前干预。”
“明白。谢谢院长。”沃尔夫医生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时间,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当沃尔夫医生重新消毒进入手术室时,远程支持中心的沈瓷第一时间从加密频道得到了简短通报:“障碍清除,继续。”
沈瓷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因为真正的技术挑战,现在才要开始。
手术室内,团队立即重启进程。基于之前的数据,他们决定以gaa-7参数为核心,进行更精细的“微调”,尝试在抑制异常振荡和维持网络基本功能、避免长期副作用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能量微降,目标区异常振荡抑制效果略有减弱,但依然显着。下游θ波调制现象也同步减弱。感知模块数据显示能量分布更加均匀。
“微调脉冲频率,向患者个体化的α峰频率靠拢5。”这是基于患者术前静息态脑电特征提出的个性化尝试。
频率调整后,一个微妙的变化出现了:不仅异常高频振荡被抑制,目标区与感觉运动皮层之间某个特定频段的相干性——一种衡量网络连接效率的指标——出现了轻微的、有统计意义的增强。
“这可能是功能连接改善的迹象!”远程中心的数据分析师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然而,就在团队考虑是否固化这个“能量降、频率调”的组合为长期参数时,凌景宿的声音单独切入沈瓷和沃尔夫医生的加密频道,冷静中带着一丝警觉:“注意,感知模块反馈的组织界面特征,在最近三次参数调整周期中,出现极其微弱的、但趋势一致的局部散射特征变化,位置靠近电极尖端。变化量在误差边缘,但趋势需要关注。”
他将一组放大后的对比图发了过来。在常人看来几乎无差别的模糊色块中,凌景宿团队开发的算法识别出了一条微微“变亮”的细线。
可能是微小的组织反应,如水肿初期;也可能是感知模块本身因长时间工作或温度微小波动产生的基线漂移残余。但在大脑深处,任何模棱两可的“趋势”都必须以最高规格对待。
沃尔夫医生盯着那几乎不可辨的差异,沉吟了足足十秒钟。手术室内外一片寂静。
“暂停参数调整。”他最终下令,“维持当前‘能量降、频率调’参数,持续监测该区域感知数据变化。同时,启动备用安全协议b-2:静脉给予一个剂量的强效皮质类固醇,预防性减轻可能的局部炎症或水肿反应。准备随时撤除刺激,切换至纯监测模式。”
这是最谨慎的选择。在险峰上探索,看到了更美的风景,但也发现了脚下岩石一丝可疑的裂纹。是冒险继续攀登,还是就此扎营,确保安全?
沃尔夫医生选择了扎营观察。他放弃了继续优化以获得可能更佳效果的机会,转而将绝对安全置于首位。
远程中心,沈瓷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他看向屏幕上凌景宿发来的那条被高亮标记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线”,心中凛然。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在人类认知的边缘,每一个微小的信号都可能意味着机遇或灾难,而他们必须学会在信息极度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背负着生命重量的抉择。
险峰上的营地已经扎下。参数暂时固定,药物已经注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是严密的监测期,观察那丝“亮线”是消散、稳定,还是恶化。观察患者的神经反应是巩固、波动,还是出现新的问题。
手术室外的媒体或许还在等待,联盟的阴影或许仍在盘旋,但在此刻,所有外部纷扰都已远去。剩下的,只有静谧手术室内仪器规律的鸣响,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以及一群屏息凝神、守护着生命与科学边界的人。
黎明早已过去,阳光普照。但在这片大脑的深海与意识的险峰之上,探索者们依旧身处未知的迷雾之中,依靠着最精密的仪器、最严谨的推理和最深刻的敬畏,寻找着那一线可能的光明。抉择已下,余下的,便是等待时间与生命给出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