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质类固醇沿着静脉通道缓缓注入患者体内。手术室内的气氛从探索的亢奋，骤然切换至高度警戒的观察模式。仪器屏幕上，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如常，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两个关键的数据流上：目标区及下游网络的电生理活动，以及感知模块反演出的、那条被高亮标记的微弱“亮线”区域。
时间在沉默的监测中缓慢流淌。十分钟，二十分钟。异常高频振荡维持在被抑制后的稳定低水平，下游θ波调制现象依然存在但未增强。患者镇静下的姿势性肌电活动没有反弹。从神经调控的角度看，效果似乎“稳住”了。
然而，那条“亮线”——代表局部组织散射特征变化的信号——却并未如希望的那样迅速消退。它的亮度变化极其细微，在误差阈值边缘徘徊，但趋势分析算法坚持认为，其均值在极缓慢地、却持续地爬升。更令人不安的是，感知模块内置的自检程序未报告任何硬件或温度漂移异常，置信度指标依然维持在85左右。
“是真实的生物反应？还是我们算法在边界情况下的过度解读？” 远程支持中心内，李维紧盯着数据，额头渗出细汗。他们面对的是信噪比极低的信号，任何结论都如履薄冰。
凌景宿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冷静得近乎无情：“我们需要交叉验证。第一，比对患者术前和术中其他未受干预脑区的类似感知数据，确认该‘亮线’模式是否为个体特异性背景噪声。第二，临时微调超声发射的某个非关键参数，观察‘亮线’特征是否随之发生可预测的变化。如果是真实组织反应，可能对能量输入模式敏感；如果是算法噪声，则应无关联。”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在观察期主动微调参数，虽是小范围试探，但引入了新的变量。然而，这可能是区分信号与噪声最直接的方法。
沃尔夫医生在手术室内与远程快速商议后，同意了这一方案。“执行最小幅度参数微调，单次，持续时间三十秒。密切监测所有生理反应。”
指令下达。设备参数发生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调整。三十秒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感知数据的变化上。
“亮线”区域的散射特征，随着参数调整，出现了同步的、微弱的起伏！而当参数恢复原状后，起伏也随之平复，但基线似乎比调整前又略微抬高了一点点。
“验证了。信号与能量输入相关，不是固定噪声。”凌景宿迅速得出结论，“这是真实的组织界面物理特性变化，很可能是细胞外液成分改变、细胞肿胀初期或蛋白质聚集导致的声阻抗微观变化。皮质类固醇可能尚未起效，或不足以完全阻止这一过程。”
这意味着，他们的干预，尽管在电生理层面取得了积极效果，却可能正在引发轻微的、局部的组织反应。这是一个经典的神经调控困境：疗效与副作用的微妙平衡。
“当前反应程度，是否在可接受的安全边际内？” 沃尔夫医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凌景宿沉默了几秒，调出了一组动物长期植入实验的预处理数据。“在猕猴模型中，类似程度的早期散射特征变化，约60在后续24-48小时内逐渐消退，未导致明显组织学损伤；30维持稳定；10逐渐发展并与后期轻微胶质增生相关。但动物模型与人类，尤其是疾病状态下的大脑，不能直接类推。”
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概率和不确定性。
就在手术团队需要基于这模糊的风险概率，决定是否继续维持当前参数、降低能量还是彻底暂停刺激时，外部的“信息雾”再次弥漫而来。
这次不是来自医院行政层，而是直接针对公众认知。一家与联盟关系匪浅的科技新闻网站，“恰好”在手术进入漫长观察期这个信息真空时段，发布了一篇“独家解析”。文章以“揭秘跨国脑机接口人体实验：数据迷雾与伦理红线”为题，援引“接近项目的匿名消息源”的话，描绘了一幅充满悬念的画面：手术看似顺利，但团队内部对“某些未公开的异常生理信号”争论不休；中国专家与本地团队在“激进探索”与“保守安全”之间存在分歧；独立伦理观察员“对完全的信息透明度表示保留意见”。
文章写得极其狡猾，没有编造事实，而是通过选择性地拼凑碎片信息，辅以暗示性和引导性的措辞，营造出一种“手术面临隐藏危机、内部不和、透明度存疑”的 narrative。
这篇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关注此事的科技媒体圈和部分患者社群中激起涟漪。尽管医院官方和沈瓷方面都还没有发布任何正式进展通报，但猜疑和不安已经开始滋生。
“他们在利用信息不对称，制造对我们不利的叙事。” 王秘书将舆情简报递给沈瓷，脸色难看，“手术细节高度保密，公众只能看到他们的‘解析’。这会无形中给医院和患者家属增加压力，也可能影响后续的学术评价。”
沈瓷快速浏览了文章，眼神冰冷。埃琳娜的这一手，比直接的行政干预更阴险。它不试图改变手术室内的决策，而是试图污染手术成果未来赖以生存的舆论土壤和学术声誉环境。即使手术最终成功，也可能被贴上“有争议”、“不透明”、“内部混乱”的标签。
“启动信息澄清预案，但保持克制。” 沈瓷指示，“第一，以合作医院官方名义，发布一份极其简短的阶段性声明，仅确认‘手术按计划进行，患者情况稳定，团队正在按预定方案进行术后初期观察与数据采集’，不回应任何具体猜测。第二，请穆勒教授以个人名义，在他有影响力的专业伦理学者社交媒体账号上，发表一两句话，强调‘观察流程符合预定方案，信息汇报机制正常运行’。第三，让我们合作的、信誉良好的少数专业科学媒体记者，准备好接收稍后可能发布的、经过脱敏处理的纯技术数据简报，但暂不发布，等待合适时机。”
他不打算陷入与匿名文章的细节辩论，那会落入对方的节奏。他要做的是用权威信源发布最基础的事实，稳住基本盘，同时准备更扎实的技术材料，以备在关键时刻进行“事实清场”。
处理完外部舆论战，沈瓷的目光重新回到手术室数据上。沃尔夫医生和他的团队，在短暂的内部讨论后，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将当前干预能量再下调10，维持调整后的频率。这是一个更保守的姿态，旨在保留大部分电生理获益的同时，尽可能减轻对可能产生反应的局部组织的能量负荷。同时，继续严密监测，并准备好在任何不良趋势出现时，随时切换到纯监测模式。
风险的天平，被轻轻向“安全”一侧又拨动了一格。疗效或许会打一点折扣，但这是在对未知组织反应心存敬畏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负责任的选择。
观察窗内，数据继续平稳流动，那条“亮线”在能量下调后，其爬升趋势似乎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放缓，但尚未逆转。患者生命体征平稳，镇静下的异常肌电活动未重现。
时间已近黄昏。手术从清晨开始，已经过去了近十个小时。身心俱疲，但无人敢有丝毫松懈。他们守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上，一边是疾病症状的抑制，一边是潜在组织反应的隐忧；一边是科学探索的坚持，一边是舆论环境的暗流涌动。
凌景宿在远程实验室里，一边监控数据，一边反复计算着不同能量水平下，组织反应风险与电生理获益之间的理论曲线。他在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最优化的“安全窗”。
沈瓷则在支持中心，统筹着技术、临床与外部沟通三条战线。他像一位身处信息迷雾中的船长，依靠着有限的仪表数据和对团队的信赖，在布满未知礁石的海域中，谨慎地调整着航向。
观察仍在继续。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深沉的橘红与暗紫。而在这无影灯照耀下的方寸之地，以及跨越时空连接的数据网络中，一场关于生命、科学与意志的漫长守候，才刚刚进入最考验耐力的阶段。结果，依然隐没在时间的薄暮与数据的微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