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之败的烟尘尚未散尽,薛城残破的楚军大营内,弥漫着哀戚、惶恐与压抑的愤怒。
项羽独立于叔父项梁昔日的帅帐前,那面曾象征项氏荣耀与楚军威势的大旗已半倒,染著洗不净的暗红。
他身形如山,重瞳赤红,紧握的拳头咯咯作响,甲叶上未拭尽的血迹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营地里,许多原本依附项梁的将领、豪强,此刻正带着残部,或明或暗地收拾行装,眼神闪烁,有的已悄然离去,投向别处,有的则在观望,盘算著新的靠山。
“一群忘恩负义的鼠辈!”项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如受伤的困兽嘶吼。
他想起叔父意气风发时,这些人如何谄媚逢迎,如今尸骨未寒,便树倒猢狲散,竟无一人愿拼死来救,甚至无几人愿留下共担危局。
世态炎凉,人心叵测,此刻深深刺痛了年轻霸主骄傲的心。
然而,在一片灰败与背叛的图景中,有一个身影例外。
沛公刘邦。
他是唯一一个在项梁兵败消息传来后,率军“疾驰”而来,虽然未能改变战局,但那面及时出现的“刘”字旗,那些被收拢的溃兵,那些送到楚王(熊心)和他面前的粮秣慰劳在这凄风苦雨的时刻,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实在。
项羽心情复杂。他素来看不起刘邦的圆滑与“怯懦”,觉得此人毫无英雄气概。
但此刻,这份“雪中送炭”的举动,至少证明了刘邦的“信义”,或者说是“识时务”——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这让他对刘邦的观感,从纯粹的轻视,变成了掺杂着一丝审视和…极其微弱的、近乎施舍般的认可。
“少将军,”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范增拄著鸠杖,缓缓走近。
这位项梁曾不甚听从其谋的智者,此刻脸上并无太多悲戚,只有深沉的忧虑。
“逝者已矣,当务之急,是整饬余部,重振旗鼓。暴秦未灭,大仇未报,岂可沉溺悲痛,令亲者痛,仇者快?”
项羽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瞪着范增。他知道,叔父兵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连胜之后,刚愎自用,未能听从范增的谨慎之策。
他心中对范增有怨,怨他未能更强力地劝阻叔父;但更深的是自省与后怕。
看着范增清癯而坚定的面容,想起他素日的忠直与远见,项羽胸中翻腾的暴戾与悲痛,竟奇异地被压下几分。
他忽然单膝跪地,这个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年轻巨人,向着年老谋士,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亚父!”项羽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羽年少轻狂,往日多有怠慢。叔父之败,羽亦有责!今叔父已逝,羽飘零无依,暴秦尚在,大业未成。恳请亚父不弃,以父事之,教导羽,匡扶楚室,诛灭暴秦,以报叔父之仇,雪定陶之耻!”
这一拜,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也通过直播视角,让蓝星观众们看到了这位年轻猛将另一面。
龙国直播间里,弹幕滚动:
“项羽居然跪下了?”
“这个范增看来很重要啊,被尊为‘亚父’了。”
“项梁死了,项羽需要人扶持。”
“感觉这老头不简单。”
解说席上,陈明远教授分析:“项羽此举,既是情感宣泄,更是政治表态。尊范增为亚父,既能借助其智谋威望稳定内部,也能向外界展示其尊贤重道、意图重整旗鼓的姿态。这是他从纯粹武将向势力领袖转变的关键一步。”
赵刚少将点头:“在遭受重大挫折后,能迅速调整心态,笼络核心智囊,说明项羽并非仅有勇力。不过,这位‘亚父’能否真正驾驭这头年轻的雄狮,犹未可知。”
另一边,刘邦在妥善“安抚”了楚王熊心,协助收拢部分溃兵后,与项羽有一次短暂的会面。
两人对坐,气氛与之前已截然不同。项羽虽仍气势逼人,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与审视。
刘邦则依旧是那副略显恭谨、实则滴水不漏的样子。
“沛公此次前来,羽记下了。”项羽先开口,语气有些生硬。
“项将军言重了。”刘邦连忙摆手,一脸诚恳。
“梁公于我有知遇拨兵之恩,梁公罹难,刘邦岂能坐视?只可惜力有不逮,未能救梁公于危难,惭愧,惭愧!”他演技到位,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
项羽沉默片刻,重瞳盯着刘邦,忽然道:“天下汹汹,群雄逐鹿。沛公,你说,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固。刘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茫然和感慨:
“这刘邦一介匹夫,但知追随大王(指楚怀王)和项将军,诛灭暴秦,便心满意足。至于天下归属,自有天命,非人臣所能妄议。”
项羽却似乎没听进去他的敷衍,自顾自地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
“我叔父曾言,刘季(他还是习惯用旧称)你,非常人也。今日看来,确有些门道。”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或许将来,你我难免战场相见。”
刘邦心头一跳,干笑道:“项将军说笑了,你我同属楚军,共奉怀王,当同心戮力才是”
“我说的是以后。”项羽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若真有那一天,看在今日薛城援手之义,我项羽,可放你一次生路。”
这话说得极其狂妄,却又带着项羽式的坦荡与“恩赐”。
仿佛将来若为敌,刘邦的生死已在他一念之间,而他会因今日之情,网开一面。
刘邦(慕秋)心中凛然。历史上,鸿门宴的惊险历历在目。
他深知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与执拗。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项将军厚意,刘邦铭记在心。但愿永无此日!”
他没有像原历史可能的那样,与项羽热血结拜。
慕秋觉得没必要,也无意加深这种个人羁绊。保持这种微妙的、有恩义牵绊但又界限清晰的关系,或许更符合他现在的利益。
然而,项羽的性格,还是让他说出了那句近乎预言的话。
慕秋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会来。只是这一次,自己这个穿越者,绝不会重蹈历史上鸿门宴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