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进的号角仿佛已在耳边呜咽,函谷关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沛县城外的校场,秋风带着肃杀之气,卷动旌旗,也卷动着三万将士紧绷的心弦。
黑压压的队伍阵列分明,戈矛如林,在秋日并不炽烈的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队伍最前方,是樊哙、夏侯婴、周勃、卢绾这些从泗水亭就跟随刘邦的元从旧部,他们甲胄在身,神情肃穆,眼神中除了惯常的勇悍,也多了几分对前路的凝重。
萧何与曹参一左一右,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侧后方,同样面色沉静,目光复杂地望向台上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
三万人的校场,除了风声旗响,竟无半点杂音。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木台中央,那个身穿寻常将军铠、未戴头盔、鬓角已见霜色的男人身上——沛公刘邦。
龙国直播间里,镜头拉近,给了刘邦一个特写。
他脸上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常见的油滑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要干什么?战前动员?”
“气氛好压抑,不像要打胜仗的样子。”
“刘邦怎么这副表情?”
观众们议论纷纷,解说席上的专家们也凝神注视,猜测著刘邦的意图。
在蓝星龙国的认知里,大战在即,主将理应激励士气,鼓舞军心,展现必胜信念。可刘邦此刻的状态,却有些反常。
刘邦缓缓扫视著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人,有的是他沛县起家的乡党子弟,有的是沿途收拢的流民壮勇,有的是项梁拨付的楚军,还有丁公投降的部属。
他们因各种原因聚在自己麾下,如今,要跟着他去进行一场前途未卜、很可能有去无回的远征。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用力的呼喊,声音通过简单的传声筒,清晰地传到校场每个角落:
“兄弟们,这几天,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得像在拉家常。
“我们要往西边去了,去打暴秦的老巢。”
台下依旧寂静,只有无数双眼睛灼灼地看着他。
“我刘邦,没什么大本事。”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以前最大也就干过泗水亭的亭长,管着十里八乡的鸡毛蒜皮。带兵打仗,更是半路出家,比不上那些名门之后,将种世家。”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灭自己威风”。台下有人微微骚动,但更多的是沉默的聆听。
“但是,”刘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恳切,“跟着我刘邦的这些日子,别的不敢说,我问大家一句:我刘邦,待各位兄弟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应:
“沛公待我等甚厚!”
“有饭吃,有衣穿,受了伤有郎中!”
“沛公从不克扣粮饷!”
“对咱们家里人也好!”
“比在别处当兵强多了!”
声音来自沛县旧部,也来自那五千楚军,甚至一些降卒中也有附和。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萧何曹参默默点头,这些,都是刘邦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经营的结果。
不贪暴,不苛虐,能与士卒同甘苦(至少表面如此),处事相对公允,加上那些看似“仗义疏财”、“庇护乡里”的事迹,让他在底层士卒和普通百姓中,积累了难得的声望。
刘邦抬手,压下声浪。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好,兄弟们还记得我刘邦这点好,我心里暖和。”他点点头,随即声音一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是,这次西进,不同以往。我们要穿过无数秦军把守的城关,要面对的是秦朝最后的精锐。前路茫茫,关山险阻。说句不好听的,这一去,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许多人心底。校场的气氛更加凝固。
“我刘邦,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谈不上什么仁义之主。”刘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今天,在这里,当着三万兄弟的面,我说几句话,算是我刘邦给大家的交代,也是承诺。”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道:
“第一,此次西进,凶险万分。若是有人心里怕了,觉得不值得,或者家里有实在放不下的牵挂——现在,可以站出来,脱下这身甲胄,放下兵器,离开队伍。我刘邦,绝不阻拦,绝不相逼!更不会事后追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连樊哙、周勃等人都瞪大了眼睛,萧何曹参更是眉头紧锁。
战前允许士兵自由离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自古治军,讲究令行禁止,严刑峻法,临阵脱逃更是死罪。沛公这是要自毁长城吗?
龙国直播间瞬间爆炸:
“刘邦疯了?!让士兵自己决定走不走?”
“这还怎么打仗?军心立刻就要散了!”
“他到底懂不懂治军?之前的好感快败光了!”
“解说快分析分析,这是什么昏招?”
解说席上,陈明远教授愕然,赵刚少将也一脸不解。
林薇掩口惊呼:“他他不怕人都跑光了吗?”
然而,刘邦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惊疑的声浪:
“第二,若是有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好意思现在走。没关系!我给大家三天时间!”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天,大军暂不出发。各位兄弟,可以回家!回去看看爹娘,抱抱老婆孩子,跟家人交代交代后事!三天后的清晨,还是在这里,我们集合出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如果三天后,有哪位兄弟没来我刘邦绝不怪罪!绝不追捕!我会当这位兄弟是家里有天大的事情走不开——或许是老母病重需要床前尽孝,或许是家中独子不能绝了香火!
无论什么原因,你没来,我们就还是兄弟!沛县这里,你的家人,我刘邦会尽力照应,不让她们受欺负!”
“第三,”刘邦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更撼动人心的力量。
“如果在西进的路上,我们打了败仗,陷入绝境兄弟们,尽量保住自己的性命!投降,不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要为了我刘邦,或者为了什么虚名,白白送了性命!”
他猛地提高音量,近乎呐喊:
“我刘邦在此立誓!无论西征结果如何,无论哪位兄弟是战死、是离散、还是不得已降了敌,只要我刘邦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沛县还在我们手中,你们的父母妻儿,就是我刘邦的家人!
绝不让她们冻著、饿著、受人欺凌!这是我刘邦,给各位兄弟的承诺!”
话音落下,校场死一般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热血沸腾,没有震天的“誓死追随”。三万将士,包括那些桀骜的楚军和降卒,都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
许多人的眼眶红了,紧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这番话,太过实在,实在得戳穿了战争华丽袍子下最残酷的虱子。
又太过“离经叛道”,完全颠覆了他们对“主将”和“军法”的认知。
但正是这份实在和“离经叛道”,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们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恐惧、也最珍视的地方——家人,性命,活着的希望。
刘邦说完,没有再逗留,转身跳下木台,对同样满脸震撼、欲言又止的萧何曹参简单说了句“回城”,便径直离开了校场。
他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