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萧何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主公,方才之言是否太过纵然体恤士卒,亦恐动摇军心根本啊!万一三日之后,人马离散”
曹参也忧心忡忡:“是啊主公,慈不掌兵。如此放任,恐生大乱。”
刘邦停下脚步,望着沛县并不高大的城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萧何曹参从未听过的苍凉与洞彻:
“此去西进,确实是九死一生。我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不知道能带多少人走到关中。
他们跟着我,把命交给我,不是为了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道理,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乱世中求一条活路,让家人能吃上一口饭。”
他转过头,看着两位最重要的谋臣,眼神清澈而疲惫:
“这场仗,说到底是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拿起武器,去杀另一群穷人家的孩子。死了,一捧黄土,什么都没了。活着的,家里的老人孩子,谁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刘邦或许给不了他们荣华富贵,但至少,在让他们去拼命之前,得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后路,他们的家人,有人惦记,有人管。这比任何严刑峻法,更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我走这一趟鬼门关。”
萧何与曹参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般呆立当场。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习治国策,讲的是忠孝节义,论的是权谋军法,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直指人心本质的话语?
将战争的本质,赤裸裸地剖开——不过是底层蝼蚁的互相残杀。
而主公所做的,是在这残酷的规则中,尽力保留一点人性的微光,给那些蝼蚁一丝温暖的牵挂和承诺。
这这哪里是寻常军阀枭雄的思维?这分明是是超越了眼前功利,触及了更根本的“仁”与“义”!是真正将“人”放在“兵”之前的胸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折服。萧何长揖到地,声音微颤:
“主公仁德之心,古今罕有!参(曹参)今日方知,何为‘仁者之师’!” 曹参也重重抱拳,虎目含光,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此刻觉得,追随这样的主公,纵使前路再险,也值了!
龙国直播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不解和批评后,随着刘邦对萧何曹参那番话的播出(系统似乎有意放大了这段私密对话),弹幕的风向悄然改变。
“穷人家的孩子杀穷人家的孩子”
“死了,一捧黄土,什么都没了”
“我我有点想哭。”
“刘邦他是这么想的?”
“他好像真的把那些士兵当人看,而不是数字和工具。”
“这和我知道的古代将军完全不同!”
“虽然还是觉得治军不该这样,但心里堵得慌。”
“萧何曹参好像被震撼到了。”
解说席上,陈明远教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如果这番话是他的真心那么,他对战争与人性的理解,深刻得可怕。
这或许不是传统的‘治军之道’,但可能是乱世中凝聚人心、激发死力的另一种方式。
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收获的忠诚也将无比坚韧。”
赵刚少将深吸一口气:“他在进行一场巨大的心理博弈。
用绝对的坦诚和超乎寻常的承诺,来换取士兵绝对的信赖和追随。
这需要主将拥有极强的个人信誉和掌控力。三天后,就能见分晓。”
林薇已经擦了几次眼角,低声道:“我觉得他很孤独,也很清醒。”
三天,在沛县内外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
刘邦这三天,几乎都待在家里。他陪着刘太公喝酒(被老父骂着少喝点),看着吕雉操持家务、教导儿女,偶尔逗逗刘盈和鲁元,也去看了看曹氏和渐渐长大的刘肥,留下一笔钱粮。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他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絮叨,反复叮嘱著家长里短,仿佛只是要出趟远门。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刘邦换上一身干净的戎装,佩好剑。刘太公、吕雉、曹氏带着孩子们送到门口。
吕雉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将一双新纳的厚底鞋和一小包精心准备的干粮塞进他怀里。
刘太公嘴唇哆嗦著,想骂两句“不成器的东西又去惹祸”,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着哽咽的叹息,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刘邦(慕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心中涌起强烈的复杂情感。
穿越十八年,副本十余载,他早已将这里当成了真实的归属,将刘太公当成了父亲,将吕雉曹氏和孩子们当成了家人。这一别,或许真是永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刘太公,郑重地跪下,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冰凉而坚实。
然后起身,张开手臂,用力抱了抱强作镇定的吕雉,又轻轻抱了抱低声抽泣的曹氏。
“放心吧,”他松开手,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等这稻子熟了,我就回来。”
说完,他不敢再多看,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入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中。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苍老的呼喊:“季儿——!”
刘邦回头,只见刘太公踉跄著追了出来,老泪纵横,抓住他的胳膊,声音破碎:
“季儿别看爹平时打你、骂你爹爹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啊!一定要一定要活着回来!爹爹等你回来收稻子!”
刘邦鼻子一酸,重重点头,用力握了握父亲粗糙的手,然后决然转身,再不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栋小院门口,几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家,将那份牵挂深埋心底,朝着城门方向,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沛县城外,校场。
晨光盘机散薄雾,照亮了广阔的平地。
刘邦在萧何曹参、樊哙等人的簇拥下,登上昨日的高台。当他抬眼望去时,整个人怔住了。
台下,黑压压的军队,肃然林立。目光所及,旌旗招展,戈戟如林,兵甲反射著初升的阳光,一片肃杀之气。人数似乎比三天前,更多了!
不仅原本的三万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列队在此,而且在队伍的外围,还多出了不少身影!
他们有的穿着破旧的皮甲,有的甚至只是粗布麻衣,手持简陋的武器,显然是闻讯自发赶来的沛县及周边青壮、游侠,甚至还有一些面容沧桑的老兵!
三万人的核心队伍,静默无声,眼神坚定。那些新加入的人,眼神中则充满了热切与决绝。
没有人离开。一个都没有。
不仅如此,人群还扩大了。
刘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从樊哙、周勃、夏侯婴这些老兄弟,到那些熟悉的沛县子弟,再到眼神复杂的原楚军士卒,最后落到那些新来的、陌生的脸庞上。
他看到许多人眼中闪动着泪光,看到许多人紧握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巨大的、滚烫的热流,猛然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以为自己的“坦诚”和“放纵”会吓跑一些人,他做好了面对减员甚至士气低迷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是比钢铁更坚硬的忠诚,是比烈火更炽热的追随!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揖,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在了高台之上,向着台下数万将士,低下了头。
“刘邦在此拜谢各位兄弟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开。
“不可——!!”
“沛公不可——!!”
“主公——!!”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和呐喊!前排的樊哙、周勃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噗通一声跟着跪倒!
紧接着,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一片,三万将士,连带那些新来的青壮,全部单膝跪地!齐声喊到:“沛公不可”
数万人齐刷刷跪倒的场面,壮观而震撼。
校场之上,除了风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激动。
“愿随沛公西征!诛灭暴秦!!” 樊哙的吼声第一个炸响,带着哭腔。
“愿随沛公!万死不辞!!”
“诛灭暴秦!!”
“沛公——!!”
声浪冲天而起,震散了清晨最后一丝雾气,惊起了远方林中的飞鸟。
那呼喊声中,没有多少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更多的是被理解、被尊重、被承诺后,迸发出的以死相报的炽烈情感,以及对暴秦的共同仇恨。
刘邦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跪倒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忠诚将士,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终于冲破了阻碍。
他站起身,不再掩饰眼中的湿润,用尽全身力气,拔剑指向西方,声音嘶哑却无比洪亮:
“好!兄弟们!今日,我刘邦与诸位同生共死!西进——!!”
“西进——!!” 排山倒海的呼应声,标志着这支承载着复杂情感与沉重承诺的队伍,正式踏上了那条通往荣耀与毁灭并存的征途。
龙国直播间,久久无言。无数观众看着屏幕上那数万人跪倒、山呼海啸的场面,看着台上那个热泪盈眶、嘶声呐喊的“沛公”,心中受到的冲击,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兵法权谋,但这一刻,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超越了利益计算、基于人性共鸣与厚重承诺而产生的、可怕而坚韧的力量。
那个曾被他们嘲笑、轻视、斥为“老流氓”的刘季,不,是刘邦,正用他独特的方式,凝聚起一股足以撼动天下的洪流。
西进之路,就此开启。而这条路上,跟随他的,是一群真正将性命与家人托付给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