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增坐在简陋的马车里,透过竹帘缝隙,看着外面模糊的山影。
三天了。
自从离开楚营,他一路向南,朝着故乡居鄹的方向。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一路沉默,只是在饭点时递上干粮,雨大时停下避雨。
“老人家,前面有个山洞,雨太大了,咱们歇歇吧?”车夫回头问。
范增点头:“好。”
马车停在山洞口。车夫扶著范增下车,在洞内找了个干燥处,铺上草席。
又从车里取出火石,费力地生起一堆火。
火光映照下,范增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七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
斑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眼睛,如今只剩疲惫。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范增忽然问。
车夫一愣,老实回答:“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媳妇前年病死了,留下个十岁的娃。”
“日子过得如何?”
“勉强糊口。”车夫苦笑,“给楚军运粮,挣点辛苦钱。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范增沉默。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天下还没乱,他在居鄹教书为生,日子清贫但安稳。
项梁找到他时,他本不想出山——七十岁的人了,何必再卷入乱世纷争?
但项梁的一句话打动了他:“先生大才,难道就忍心看着天下百姓继续受苦?我侄儿项羽,有扛鼎之力,有争雄之志,独缺先生这样的智者指引。
他出山了。辅佐项梁,项梁战死后,又辅佐项羽。
他看着那个少年将军一步步成长为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也看着他从虚心纳谏到刚愎自用,从爱兵如子到暴虐嗜杀。
“老先生,您在想什么?”车夫递过一块烤热的饼。
范增接过,却没吃:“我在想人心为什么会变。”
车夫不懂,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雨小了些,范增起身:“继续赶路吧。”
马车再次上路。越往南走,山路越崎岖。
第四天中午,他们来到一处山隘。两边山峰陡峭,中间一条小道蜿蜒而过。
“停车。”范增忽然说。
车夫勒住马:“老人家?”
范增掀开车帘,看着四周的景色。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像极了他故乡的模样。
“就到这儿吧。”范增说。
车夫不解:“可还没到居鄹啊,还有两天的路程。”
“不回去了。”范增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车夫。
“这些盘缠,你拿着。回去好好照顾你娘和孩子。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范增所有的积蓄——几锭金子,一些碎银。
车夫慌了:“这、这怎么行!老先生,我不能要!”
“拿着。”范增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歇歇。你回去后,莫要对人说起我的下落。”
车夫看着范增,看着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老先生您保重。”
范增点头,目送马车调头,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
范增慢慢走到一块平整的山石旁,侧身躺下。
石头很凉,但他不在意。七十四岁的身体,早就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
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著——那口气是要辅佐项羽成就霸业,是要看着楚军一统天下。
现在,那口气散了。
“范增啊范增,”他对着空山自语,“空有一身能力,奈何奈何啊”
他想起鸿门宴那晚。项羽帐中,他三次举起玉玦,示意项羽杀刘邦。
项羽装作没看见。宴会结束,刘邦借故如厕,从小道逃走。他最后追出帐外,看到张良献上白璧玉斗,说是刘邦留下的礼物。
他接过玉斗,狠狠摔在地上,指著项羽大骂:“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那时项羽只是笑,说:“亚父何必动怒?”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起,裂痕就已经出现了。项羽觉得他小题大做,他觉得项羽妇人之仁。
“项梁啊项梁,”范增望着天空,“你若还在,该多好”
项梁是不同的。那个男人有雄心,也有容人之量,虽然为人太过骄傲,但是能管住项羽。
听得进劝谏,懂得权衡利弊。可惜死得太早,死在了定陶。
然后就是项羽。那个力能扛鼎、勇冠三军的年轻人,确实有霸主之资。
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打得章邯二十万秦军土崩瓦解。那时天下诸侯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何等威风。
但巨鹿之后,一切开始变了。项羽越来越听不进劝谏,越来越独断专行。
入关中,他本可据咸阳而王天下,却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大火三月不灭。
他劝:“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可都于此以成霸业。”
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他无言。
分封诸侯,项羽完全按个人好恶,不讲平衡,不论功过。他劝:“刘邦虽弱,然得民心,当严加防范。”
项羽说:“刘邦老儿,不足为虑。”
结果呢?刘邦暗度陈仓,还定三秦,聚兵五十万东征。
彭城之战,项羽三万破五十万,确实打出了绝世威名。
但战后,他力劝项羽乘胜追击,直取关中。项羽却说将士疲惫,需回彭城休整。
错失良机。
荥阳对峙,他献计断汉军粮道,围而不打,消耗其兵力。
项羽起初听,后来不耐烦,非要强攻。攻了三个月,损兵折将,寸步难进。
然后就是陈平的反间计。
范增苦笑。陈平那个从楚营投奔刘邦的年轻人,他当初就觉得此人不简单。果然,一出手就是杀招。
其实他早该看出来的。当项羽开始怀疑他,当那些流言在营中传播,当那封拙劣的伪造密信出现他就该知道,自己在楚营的日子到头了。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项羽能醒悟,希望那个他一手辅佐长大的“羽儿”,能再叫他一声“亚父”。
直到昨天,项羽准他回乡。
那一刻,他心死了。
“是天意吗?”范增喃喃自语,“还是人性本就如此?”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范增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模糊。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块玉玦。那是项梁送他的,说是遇见明主时可用。
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项梁增,来见你了”
手一松,玉玦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范增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打在山石上,打在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一代谋士,最终死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