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彭城楚军大营。
项羽在大帐中踱步,神色烦躁。范增离开已经四天,这四天里,楚军大小事务一团乱麻。
粮草调配出了问题,原本该送到前线的军粮,被误送到了侧翼部队。
兵力部署出现漏洞,荥阳东门防守薄弱,若不是汉军没有发现,险些被突破。
战术制定更是一塌糊涂,几个将领为进攻方案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项羽突然发现,自己离不开范增。
那个总是絮絮叨叨、总是劝这劝那的小老头,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替他撑起了整个楚军的运转。
“亚父”项羽喃喃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跟随叔父项梁学兵法,范增总是耐心讲解。
想起巨鹿之战前,范增为他分析敌我形势,制定各种战术。
想起入关中后,范增压着他不要屠城,说“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时他觉得范增啰嗦,觉得老人家的想法太守旧。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啰嗦”和“守旧”,是几十年人生阅历沉淀下来的智慧。
“来人!”项羽猛地转身。
亲卫进帐:“大王。”
“派虞子期带一队骑兵,往南去追亚父。”项羽说,“一定要把亚父请回来!就说就说我知道错了,请他回来继续辅佐我。”
“诺!”
虞子期是项羽的妻弟,为人忠诚勇猛。他领命后,即刻点了五十精骑,出营向南追去。
雨中路难行,但虞子期心急,下令日夜兼程。
他知道范增对项羽的重要性,也知道如果追不回范增,楚军的前途堪忧。
第四天傍晚,他们追到了那片山隘。
“将军,前面有车辙!”一个骑兵报告。
虞子期下马查看,泥泞的路上确实有新鲜的车辙印,但到了这里就调头了。
“奇怪”虞子期皱眉,“范先生应该继续往南才对,怎么车辙往回去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山石旁,似乎有个人影。
“过去看看。”
五十骑缓缓靠近。雨雾朦胧,看不真切。
直到距离十丈时,虞子期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侧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范先生?”虞子期心中一紧,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雨打湿了范增的衣衫,白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老人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但虞子期伸手去探鼻息时,手指冰凉。
没有呼吸。
虞子期的手颤抖起来。他轻轻推了推范增的肩膀:“范先生?范先生!”
没有回应。
“将军”一个骑兵小声说,“范先生他”
虞子期跪下来,仔细查看。范增的身体已经僵硬,显然死去多时。
他的右手摊开在身侧,手边有一块玉玦,在雨水中泛著微光。
“亚父”虞子期声音哽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范增死了,项羽的军师死了,楚军的定海神针没了。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虞子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把范先生的遗体带回去。”
“可大王让我们请范先生回去,这”
“人都死了,还能怎么请?”虞子期闭上眼睛,“带回去,让大王见最后一面。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范增的遗体抬上马背,用油布盖好。虞子期捡起那块玉玦,握在手心,冰凉刺骨。
雨越下越大,山间雾霭弥漫。
五十骑调转马头,沉默地向北返回。来时匆匆,去时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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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在第五天清晨传回楚营。
虞子期浑身湿透,跪在项羽帐前:“大王臣臣没能追上范先生。”
项羽正在看地图,闻言皱眉:“没追上?亚父腿脚不便,马车走得慢,你们骑兵怎么会追不上?”
“追上了”虞子期抬起头,眼中含泪,“但范先生他他已经”
“已经什么?”项羽心中一沉。
虞子期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玦,双手奉上:“范先生去世了。臣在山中发现他的遗体,已经已经凉了。”
帐内死寂。
项羽盯着那块玉玦,看了很久很久。那是项梁的玉玦,他认得的。当年项梁送给范增时,他就在场。
“亚父”项羽的声音嘶哑,“怎么怎么会”
“看情况,范先生是自己不想活了。”虞子期低声道,“车夫说,范先生把所有的盘缠都给了他,让他回去。然后然后就”
项羽接过玉玦,握在手里。玉石冰凉,就像范增的手。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范增,老人跪在地上,说“老臣对此事一无所知”。那时他是什么表情?失望?悲凉?还是心死?
他当时为什么不信范增?
因为那些流言?因为那封伪造的密信?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对范增的唠叨感到厌烦?
“是我”项羽喃喃道,“是我逼死了亚父”
“大王节哀。”虞子期劝道。
“节哀?”项羽惨笑,“亚父因我而死,我还有何颜面说节哀?”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雨还在下,整个楚营笼罩在阴郁的气氛中。将领们得知范增死讯,纷纷聚拢过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范增在楚军中威望很高。虽然有些将领觉得他太谨慎、太保守,但没人否认他的能力和忠诚。
现在他死了,而且是因为被猜忌、被逼走而死,这让所有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尤其是其他谋士,原先范增没死时,还能提出意见,如今范增都死了。谁也不敢提意见,怕触动项羽。
“传令全军,”项羽望着雨幕,缓缓道,“为亚父举哀三日。”
“大王,那战事”
“战事暂停。”项羽说,“让将士们送送亚父。”
命令传下,楚营挂起了白幡。虽然没有正式的葬礼——范增的遗体还在路上——但营中弥漫着哀伤的气氛。
士兵们窃窃私语,议论著范增的死因。虽然官方说法是“病逝”,但明眼人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项羽把自己关在大帐里,三天没见任何人。
他想起范增最后一次劝他:“大王,刘邦虽败,但根基未损。当务之急是稳固后方,拉拢诸侯,再图进取。”
他当时不耐烦:“亚父太过谨慎!”
范增叹气:“老臣不是谨慎,是不想看着大王重蹈覆辙。”
现在想来,范增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如果他听了范增的话,稳扎稳打,先巩固后方,再集中兵力攻打荥阳,也许早就破了城。
如果他听了范增的话,善待诸侯,拉拢英布,也许英布就不会降汉。如果他听了范增的话,信任范增,不被陈平的离间计所惑
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世上没有如果。
第四天,范增的遗体运回楚营。项羽亲自出营迎接。
当看到白布覆盖的那具瘦小身体时,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终于红了眼眶。
“亚父”他单膝跪在遗体前,声音哽咽,“羽知错了。”
但死人听不见了。
范增被安葬在彭城郊外,面朝南方,朝着故乡居鄹的方向。葬礼很简单,只有楚军将领参加。项羽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日暮西山。
“大王,该回去了。”虞姬轻声劝道。
项羽摇头:“你们先回,我再陪陪亚父。”
虞姬叹息,带着众人离开。墓前只剩项羽一人。
秋风萧瑟,吹动墓前的白幡。项羽看着墓碑上“楚军师范增之墓”几个字,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失去了范增,就像失去了眼睛和耳朵。不,比那更严重——他失去了那个能在他犯错时拉他一把的人。
“亚父,你在下面看着,”项羽对着墓碑说,“看我如何击败刘邦,为你报仇。”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西楚霸王,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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