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范永斗家里的几条宠物狗还在互相追逐著,拿著圆滚滚的头颅当球踢著玩。
曹化淳带来的士兵们已经个个只想找个乾燥的角落,舒舒服服躺下来。
虽然在诺大的范府,却很难找到一块没被鲜血染红的地方。
本来最適合躺下的床和桌子,上面全都是一具具裸尸。
女人的。
再漂亮的女人,死后,一样看上去丑陋之极,特別是遭受过无数人折磨后的女人尸体。
有些士兵见到不久前自己还抱著又啃又亲的女人,现在变成了一堆烂肉,忍不住蹲到墙角大声呕吐起来。
只要恢復一点人性,就看不得眼前的惨状。
曹化淳也有人性,为了不让自己呕吐,他想了一个极好的办法,掏出一块手帕做了一个简易的口罩,让自己闻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甚至还掩耳盗铃地用一条绿丝巾蒙在眼睛上,这样他看到的是春天的顏色。
稍微值点钱的物品全被士兵们拿走了,即使是银杯和银制的烛台,都被人敲扁揣进了怀里。
曹化淳不是来拾荒捡破烂的,他唯一的目的是想找出范府里是否有暗藏的宝库。
这么大一个宅子,没有一两间暗室说不过去。
粮仓和银库早已经被打开,但里面空空荡荡,像扫过了一样。
他的士兵不会这么勤劳,而且粮食也不是他们想抢的品类。
曹化淳將他產生怀疑的地方都亲手触摸过,想试探出里面是否藏有机关。
一事无成。
很快他来到了院子的最后方。
院子后面是一座大石山,成了天然屏障。
范永斗不知是真信佛还是因为作恶多端,竟然在石山上雕刻了一尊大佛,连个脚趾都有一人之高。
曹化淳围著石佛转了一圈又一圈,感觉很不对劲。
不管信什么神明,主人家都免不了每天要烧香上供,但该尊石佛前面的香炉却乾净得一尘不染。
烛台上並没有插过蜡烛的痕跡,但烛台上却油光水滑,像是经常有人触摸。
难道这石佛只是掩人耳目?
曹化淳正伸手摸向烛台,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撞击声,抬头一看,一块足有八百斤重的大石头直往他头上掉落下来。
他嚇了一大跳,不顾石头落地时扬起了满天灰尘,又凑到石佛前面仔细观察起来。
“曹大人,曹大人!你在哪里?”
曹化淳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千户,看到全场像地震过后一样,一边扬手扇开扑面而来的灰尘,一边惊慌地高声呼喊著。
“你喊魂啊,乱叫嚷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等到灰头土脸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曹化淳出现在千户面前时,这个杀人如麻的千户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搂著曹化淳嚎哭起来。
“曹大人,我我以为你遭暗害了!”
“你个乌鸦嘴!你是咒咱家死啊?”
曹化淳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暖洋洋的。
自己没有看走眼。
“哎呀,看我这张破嘴!” 千户听了曹化淳的话如梦初醒,左右各给自己扇了两个大耳光。
“你有何事这么急著找本卫?”
曹化淳知道他这么急著寻找自己,肯定不是因为山上掉下一块石头这么简单,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正色问道。
“魏厂公来了,还有定国公他们都来了,寻大人你问话呢!”
曹化淳眉头一皱,心想魏忠贤他们不是在总督府敲诈另外几家晋商的家產吗?怎么还有空跪到这里来视察战场了?
虽然心里十分不解,但也只能赶紧跑出去见魏忠贤他们。
魏忠贤看著地上四处流淌的污血,连马车都没下,坐在车里等著曹化淳。
定国公朱纯臣倒是军旅出身,不但自己跳下了马车,而且逼著一路同行的渠家、亢家、乔家等晋商六大家的大家长都跟他同时站在血泊中,面对著横七竖八、身首异处的尸体。
“哇!”
不知谁先坚持不下,然后六个也算刀口上舔过血的晋商个个吐得站不起身来。
“本卫见过定国公大人!”
曹化淳飞快地跑过来,向定国公朱纯臣行礼。
朱纯臣点点头,朝马车努了一下嘴。
“锦衣卫指挥使曹化淳求见魏厂督大人!”
这时,魏忠贤才掀开车帘,看著身上血一块黑一块的曹化淳,尖声差距道:“全处理完了?”
“回厂督的话,范府上下四千余口无一可以见到明天的太阳!”
“好!好!不过,这个呢?”
魏忠贤做了一个掂量银子的手势。
曹化淳咧嘴一笑,扭过头对跟著他的千户说:『將收缴过来的財物拿来给厂督大人过目。』
千户叫亲兵抬来了四大筐田契、房契、帐本等。
“就这?”
魏忠贤伸手去筐里隨便翻了翻,狐疑地看著曹化淳。
“就这!”
曹化淳点点头,坚定地回答。
这也做得太过分了,你曹化淳贪一点咱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能一两银子都没见上交啊。
魏忠贤心里这样想著,皱著眉头对曹化淳说:“曹公公是不是检查得不够仔细,遗漏了什么?”
曹化淳心知肚明,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依然装聋作哑,扭头对千户说:“通知弟兄们,將每具尸体再仔细搜查一遍,不准有任何遗漏!”
“是!”
千户双脚一併,行了个礼,指挥已经累得动弹不得的士兵们,將一具具尸体又抬了过来,还认真地將已经被捅得到处是窟窿的血衣剥下来放到一边。
很快惨白的尸体在魏忠贤马车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哇!”
好不容易缓过气的晋商知家的老大乔贵发见到一颗人头咕嚕碌滚到他脚前,死不瞑目的眼睛还瞪著他,嚇得惨叫一声就往魏忠贤马车上钻,嘴里尖叫著:“饶了我吧,我愿意將家里所有財產全部捐献出来,一文银子都不留。”
魏忠贤本来也被这血腥味熏得要吐出来,听乔贵发这么一说,赶紧扬手制止曹化淳再堆尸山,对他说:“都挖个坑埋了吧,皇上慈悲为怀,爱民如子,虽然范家罪精心滔天,但咱家也得让他们入土为安。”
没等曹化淳回话,魏忠贤又扭头对其他的晋商说:“乔朝奉迷途知返,知家惟前犯过的所有罪孽,一笔勾销。尔等意下如何?是非要咱家带人去你家来个大搜查,如果发现罪证按范家先例处置,还是坦白从宽,主动与朝廷合作?”
这哪是谈判,明显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又能如何?
本来一直头铁抱团不愿意屈服的晋商六大家见到乔老大率先投降了,也只能都硬著头皮將所有家產去换来朱由检一张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