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犊子!”
钱老抬手就要给小松一个脑瓜崩,“瞎喊什么玩意~”
刚抬手,小松便条件反射的一缩脖子,从小被打怕了。
他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撅著屁股趴在窗边看烟花。
啪——
夜幕里绽放出璀璨的流星,在仰头观看的人们脸上映出五顏六色的幸福。
有人抬头看烟花,有人低头看烟花。
窗外的烟花一簇簇炸开,赤橙青蓝的光浪在夜色中翻涌,透过窗户,將玻璃上贴著的大红“囍”字拓印下来,落在小松的手背上。
那肉乎乎的手背上,顏色不停变幻,唯有那“囍”字始终是化不开的黑。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影子上临摹,目光却有些游离,嘴里嘟嘟囔囔著什么。
阿芬一个朋友好奇去听,却压根没听懂,皱著眉头不太確定的复述道,
“圆中寓方,古茂雄秀?”
她又反覆咀嚼几遍,还是没搞懂什么意思,只当是疯言疯语,这种情况在残障学校多了去了,於是摇摇头重新和身边人閒聊起来。
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本该就这么毫无波澜的过去了
如果不是姜槐被烟花吵醒,如果不是他听到了阿芬朋友的重述,如果不是他懂得篆刻,如果不是他刚才像鯨鱼一样一边听热闹一边迷迷瞪瞪的做了一个梦
那么这两个常用在书法、篆刻界的词汇,在场之人还真没有一个能听懂的。
包括钱老。
姜槐猛然坐起身,脑袋里依旧晕乎乎的,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现实中,大家都聚在窗口看烟花。
梦里里,是他和贺小倩在钱老家里吃饭的场景,他正指著掛在客厅墙上的拓片问那是什么。
和上次钱老只是大概说了一下那是石鼓文不同,这次钱老说的很专业、很详细,各种专业名词一个接著一个往外蹦。
只不过,钱老说话的声音是个女人的。
姜槐当然知道外界的动静有时候会成为梦境里的素材,就像他把节目切片里小林春羽对石鼓文的解读嫁接成钱老说的一样。
可真的如此吗?
节目切片里的声音虽然说的是中文,但有很明显的口音,就和鬼子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种差不多。
但梦里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一听就是江南水乡的那种吴儂软语。
姜槐此刻就在努力分辨自己听没听过这种音色。
贺小倩?
不是,她的声音是很成熟的,还有一点点沙哑。
叶大记者?
也不是,她是娃娃音。
是那群夜爬紫金山的大学生,还是阿芬的这群朋友?
不,都不是。
他確认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音色。
那么,刚才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別人或许不会多想,但他姜槐偏偏是一个道士。
於是他开始给自己解梦。
他並不会解梦,搞不懂梦到掉牙预示著亲人死去是什么原理,但这不妨碍他基於常识来思考。
首先,钱老肯定不会莫名其妙用女人的声音说话,而且他压根不懂石鼓文研究。
那么在那个家中,还有谁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
答案显而易见,只有小松的母亲。
刚才的餐桌上,还有一道看不见的身影。
那这道看不见的身影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想必是很乐意回答姜槐这个客人的问题的。
这么一想,还有点后背发凉。
不过姜槐並不怕。
道士怕这个,和主刀医生晕血有什么区別?
再回到现实。
小松刚才对著那段节目切片叫妈妈,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有没有这种可能,他是从妈妈口中听过类似的话?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毕竟他妈妈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而那时候他也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些晦涩难懂的词汇?
不过小松他有超忆症啊!!
姜槐忽然脑补出一幅画面。
书房里,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子正伏在案前,一边查阅古籍,一边认真做著学问。
檯灯昏黄,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写著,一笔一划都在为石鼓文的研究添砖加瓦,也在一点一点抹去落在华夏文明之上的歷史尘埃。
她太认真了,以至於情不自禁的边写边小声念出声来。
说不定某些方面有所突破,这个温柔的母亲还会欢呼出来,想著赶紧整理好和研究所匯报。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那才五六岁的儿子正眨巴著眼睛,一边玩玩具一边把那些话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虽然並不理解,但也无所谓,反正他的“內存”很大。
刚才,这台“超级计算机”检索到了封存已久的信息,误判了一下,这才出现认错妈的荒谬场景。
那么问题来了,小松母亲早在二十几年前的研究成果,怎么成了这个小林春羽的了?
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若是前者还好说,毕竟石鼓文研究是一个很小眾的课题,个別专业名词的重复並不算什么。
可若是后者,那真是细思极恐了。
小松母亲的车祸是真车祸还是被车祸?
“小松,你过来。”
姜槐的表情有些严肃。
这事本来和他八竿子打不著,但谁让他是小松的师父,小松的母亲又来“拜託”他了呢?
“把你刚才嘟囔的东西再说一遍。”
他想多找点关键词来“查重”,一篇研究成果可以重复百分之十,但不可能重复百分之三十。
那不叫重复,那特么叫抄袭!
小松此刻已经浑然忘了刚才说了什么,瞪著一双眼睛,歪著脑袋啃手指,一副想傻笑又不敢傻笑的纠结模样。
而看钱老,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一会看向姜槐,一会看向小松,呼吸急促,瞳孔都有些紧缩。
“小松!!”
姜槐语气严厉。
“小松,爸爸求求你了,好好想一想好不好?” 钱老带著哀求。
当年那场车祸发生在日本,那时候的航班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等他闻讯赶到的时候,都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因此虽然有所疑虑,却压根找不著什么证据。
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建筑行业里的大佬,平日里忙的很,对妻子的研究没什么关注,所以即便听到了小林春羽在节目里的话,也没察觉出什么端倪。
此刻,那个埋藏在心里二十多年的心结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若事情的真相真是最坏的那种,他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给妻子报仇雪恨。
不过老子求儿子
这一幕还是把屋內不明所以的眾人惊的目瞪口呆。
小松好像也被嚇住了,生理性的颤抖起来,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捂著脑袋就要往墙角躲。
幸好这个屋里有一半的人是残障学校的老师,对付这种情况很有一套。
“你们別这样,我来试试。”
还是刚才那个阿芬的朋友。
她蹲在小松旁边,轻声细语著什么,时不时笑两声,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小孩。
很快,小松也呵呵傻乐起来。
两人又嘀嘀咕咕一阵,阿芬的朋友回过头来,面露尷尬之色,
“小松他又说了一些,不过我听不懂。”
別说是她,这次连姜槐也没听懂。
那些词汇本来就晦涩,什么籀文,什么石泐(lè),什么后劲本,什么双鉤廓填,並非生活中的常用字眼,再加上小松也並非是按顺序说,东一句西一句,前后完全没有关联,就是想要推敲也无从下手。
姜槐本就只能听懂篆刻相关的词汇,比如中锋、中轴之类的,但涉及到更深的金石研究,那就无能为力了。
不过无妨,钱老有群!
群里全是小松他妈当年工作上的朋友,有人去世了,但大多数还在。
他挨个打了电话,让他们通通醒来去群里看消息。
群里先是一大段语音,大致说了刚才之事和可能的推断。
接著就是一个个视频,录的全是小松说的那些话。
此时已经快十一点多,群里却是烈火烹油又洒了一瓢凉水一般热闹。
这是一件无比严重的事情。
往小处说,这是一桩极其歹毒的谋“才”害命,为了侵占研究成果,竟然害死了未来能在石鼓文领域扛旗的天之骄子。
往大处说,这是两国之间的战爭,没有硝烟的战爭,一场文化领域的战爭。
普通人对这场战爭的感触还不大,但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各个领域的大佬,还一多半都是西泠印社的社员。
他们最是清楚这些年文化界的潜移默化的变化,不管是电影电视剧,还是衣服图案、出版书籍,亦或是很多建筑物上出现的某些有特定含义的標誌图形
这一切都在说明,这个看似歌舞昇平的时代並不太平。
但金石研究到底还是太过冷门了,纵然群里討论的很激烈,却始终没得出什么准確的结论。
一来,这种事情在群里说不清楚。
二来,国內研究金石的第一梯队,此刻正在无人区的古墓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回山!
群里也都商量好了,若是误会也就罢了,若真是想像中的那样,那他们这帮老傢伙也將从天南海北前来“会师”,非要用这把老骨头来撑出一片朗朗乾坤来!
所谓文人风骨,不就是用在此时?
老师曾说过,你要什么就拿去嘛,大不了我重上井冈山。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你要西泠印社就拿去,大不了我们再弄一个出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伟夫妻哪里还顾得上明天的婚礼?
洞房花烛夜x
临时录了一段视频让老爹老妈明天放给亲戚们看,毕竟礼金不能不要,一码归一码。
然后又让同事、朋友们明天该吃席吃席,吃完自个回去等消息。
接著抓把雪朝脸上一抹,顶著满身酒气把小巴车开了出来。
姜槐和钱老见状很是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山路本就难走,还有雪地和夜间双重buff,再加上一个酒驾
別到时候小松他妈没有沉冤得雪,他爷俩反而被埋雪里了。
好在那个摄影师没喝酒,只是车技一般,还是得要张伟押车才敢开。
正式出发时,刚好是十二点整。
前一秒,还属於昨天,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刻;
下一秒,就到了明天,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朝著亮处去。
黄澄澄的车灯刺破黑暗,在雪地上投射下两个“喜”字,这是贴在车灯上的贴纸忘了拿了。
好死不死的是,一个是“囍”,另一个被风吹的只剩“喜”了。
车里谁都没有说话,全都望著窗外。
越是接近真相,心中越是煎熬,钱老的嘴唇已经乾的起了一层的皮,眼中全是血丝。
姜槐亦是睡不著,心里想著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然了,不是那场车祸,而是他自己。
从在西湖边的偶尔结识,再到钱家父子不远千里的追到王朗,然后是遇上了节目组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那就是他一时兴起,邀请张伟夫妻一同上山。
若不是他俩的一个洋芋,那个举报人说不定还真下定不了决心,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这一切的一切,算不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是冤家不聚头?
而他姜槐,算不算得评书里说的救济苍生,匡扶正义?
毕竟这事往大了说,那叫溯本正源啊!
好吧,有点往脸上贴金了。
顶多就是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不过这也足够了,入得红尘,而又不陷入红尘
也別有一番滋味的嘛!
正想著有的没的,车子晃了两晃,不动了。
並非到了,而是趴窝了,防滑链断了一根,右后轮陷进雪窝子里了。
得,下去推吧!
寒风裹挟雪花顺著脖领子往里灌,不到一分钟便被吹了个透心凉。
走起路来更是一步一打滑,没几步鞋子便湿了一半。
刚才还想著在红尘中来去自如,好不瀟洒,没曾想打脸来的这么快。
那漫天的雪花好似隱隱约约组成五个大字:
又飘了?
討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