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等姜槐再次见到赵魁之时,依旧是那辆丰田普拉多,依旧是那件脏兮兮的羊皮袄子,依旧是没说什么话。
一切好像和当初一样。
不过又好像和当初完全不一样。
这次,赵魁那对让人望而生畏的三角眼里,藏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不住透过后视镜看副驾驶上的姜槐,满是鬍渣的脸上,表情比刚刚跳出雪山之巔的红日还要明媚。
“怎么又回来了?”
“挺复杂的”
姜槐一夜未睡,有些疲惫,本不想多说,但想了想还是大致说了一遍。
“难怪那憨货那天抬手就是一巴掌,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赵魁说的是小松那天暴起伤人的事,看来他已经主观性的认为小松妈妈就是被害死的了。
事情如果真能这么简单该多好。
只可惜这是一起二十多年前的事,还发生在异国他乡,更重要的是,託梦之说和一个傻子的话並不能作为证据。
所以想要沉冤得雪,实在是一件希望极其渺茫的事情。
毕竟以鬼子的尿性,至今连侵华战爭的罪行都不承认,怎么可能承认这种小事?
钱老清楚这一点,姜槐清楚这一点,包括李教授他们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聚在竹楼之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比凝重,凝重的像是无人区那深邃的夜。
他们把小松说出的那些顛三倒四的术语一个个写在纸上,重新推敲、研究、整理
虽然很多地方依旧残缺,却已经可以得出两种结论。
一:小松有顺风耳,听到了小林春羽那天在崖墓里的採访內容。
二:小林春羽或者其身后的势力,抄袭了小松妈妈的研究成果。
根据学术研究的严谨性,首先排除了小松除了过目不忘之外,还有顺风耳这一特异功能的可能。
那么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猜测成了现实,可是该怎么办?
这天夜里,很多人都没有睡。
钱老在雪地上一圈一圈的走著,像是陷入死亡怪圈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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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独自望著天空发呆,缅怀那道曾经的白月光。
“斥候”赵魁连夜下了山,他要把这个结果发在钱老的群里,然后等待那群平均年龄在七十开外的老头们从天南海北陆续到来。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反倒是这件事的当事人此刻睡得很沉、很香。
小松就睡在姜槐身边,一只手攥著那枚刻有太清讳的鸡血石印章,一只手握著一只竹编的蟈蟈。
绿色的身子,长长的须子,还带著竹子的清香。
这是刚才在姜槐面前还功课,背诵《太上老君玄妙枕中內德神咒经》得到的奖励。
徒儿睡得香甜,师父却睡得並不安。
姜槐靠墙盘腿坐著,手中还拿著篾刀,像是喝酒断片突然睡著了,可眼珠却在眼皮底下不时转动,眉头紧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幻境之中。
应该是一个午后,斜斜的日头穿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块金黄,四周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散发著柔光,像是在镜头前蒙了一层丝袜,看起来有些失真,却並不觉得恐怖。
空气里飘著棉被被晒过的味道,混合著木头家具的那种清香,还有一点点女人身上的味道。
而他此刻的视角好像是趴在地上的仰角,身边的家具都显得好大。
方桌的桌腿粗得像庙里的柱子,藤椅大的像是一张床,就连坐在藤椅上的女人都显得好高大。
高大到看不清脸,却格外安心。
低下头,他手里正攥著一个塑料小兵玩具,做工挺一般的,边角还带著模具没打磨乾净的毛刺,脸上的表情更是糊到一起去了,分不清五官。
地上还有很多小兵。
有的小兵呈现匍匐在地状,有的则是半蹲著身体端著枪,还有一些是重机枪手
各种兵种都有,像是一个重装合成军营,並且每一个小兵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姜槐霎时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於是伸手把地上的“兵营”打乱。
哗啦啦——
兵败如山倒。
安静的房间里,果然响起昨天梦里那道温婉的声音,
“小松,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藤椅上的女人转过身来,逆著光,看不清她的面孔。 “乖哦,妈妈很快就好了,你自己再玩一会好不好?”
这一等,足足等了好久。
一直等到木地板上的光斑钻出门缝,躲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又慢慢消失。
小松,不,姜槐就一直坐在那里,听女人一边书写一边小声的碎碎念。
“或许,我应该把它记下来。”
姜槐如是想著。
没有笔该如何是好?
无妨,还有刀。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態之中。
眼前这一切应当是小松的记忆。
可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肉体的所在。
就像传说中的清明梦。
於是,竹楼里的人们尽皆神色骇然的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闭著眼睛的年轻道士忽然站起身,运刀如飞,在竹楼的“墙面”上簌簌游走。
刀锋好似蘸了墨的狼毫,破开竹皮,留下一个个飘逸俊秀的文字。
不说这写的是什么,光是这排篇布局和这篆刻功底便已有大家之风。
可这写的是什么?
莫不是睡著睡著诗兴大发,学那古人题壁留诗?
李教授和他的学生们躡手躡脚的上前查看,只一眼,便触了电似的打了个激灵。
早就听闻藏地素有天授唱诗人一说,只是未曾亲眼得见,故而不怎么相信。
可眼前所见
难道这世间真有天授一说?
否则一个道士怎么会洋洋洒洒的刻下足足三千余字的石鼓文研究解析?
而且还是小松之前顛三倒四说的那个版本?
他们原先並不清楚小松妈妈去世前,究竟在石鼓文领域走到了哪一步,此刻一见,只觉心头惊雷炸响,震得连呼吸都滯了半分。
洋洋洒洒三千多字,不说字字珠璣,但称上一句提纲挈领毫不夸张,若是照著这个方向研究下去,这介於西周金文和秦代小篆的石鼓文恐怕很快就要对世人彻底揭开它那神秘的面纱。
难怪鬼子心生歹念,做出那般恶毒下作之事。
这和金池长老覬覦锦斕袈裟有何区別?
可仔细一想又觉不对。
得了这篇文章,直接等於把路打通了,只管往前走就是。
可鬼子那边怎么二十多年了才冒出小林春羽这样一个货色?
这娘们虽然是如今石鼓文领域t0级別的存在,但也只是矮子里面挑高个,並没有太显赫的成果。
至少从上次在崖墓之中的採访来看,这鬼佬绝对不像是掌握“九阳真经”该有的样子,顶多就是听人说起过些许。
“难道”
正胡思乱想著,忽听“咚”的一声,那个有如神助一般的年轻道士身子一软,径直栽倒在地。
脸色煞白,汗珠如豆,头顶竟然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
这是刚才精气神完全投入其中,还处在似梦非梦的神游状態当中,身体有些超负荷了。
就是不知道这是耗蓝条还是耗红条。
姜槐此时看著眼前的“作品”,亦是有些恍惚,刚才的经歷,简直和那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一般。
不同的是,贾宝玉没拿十二金釵的判词当回事,而他硬生生给抄过来了。
这算不算泄露天机?
想必是不算的,他就不信这般光怪陆离之事,能没有祖师爷的安排在?
贫道我就是一块砖,祖师爷想往哪搬就往哪搬。
俺服嘞!
再看小松,他已经被刚才的跌倒声惊醒,正饶有兴致的看著墙上的刻字。
感受到姜槐的目光,他回头“嘿嘿嘿”一笑,然后撅起屁股趴在地上,玩著手中的竹编蟈蟈,嘴里不断发出“biubiubiu”的声音。
“小松 ”
姜槐唤了他一声,想问问他刚才是否也在那里?
但想想还是算了,重新拿起篾刀,要给这篇文章署名。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秦、晚、珠”
小松头也不回,一字一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