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铃鐺变成了三道铃鐺。
叮叮噹,叮叮噹,铃儿响叮噹。
顶配哥像个黑社会大哥假扮的圣诞老人一样,戴著墨镜,橙红色的登山服半敞著,里头就一件贴身速乾衣,薄得跟层蝉翼似的。
脖子上那根金项炼粗得晃眼,压的他胯下那匹马儿直翻白眼,嘴里发出“嗯啊~嗯啊~”的叫声。
竟然不是马,而是驴骡。
骡子也分马骡和驴骡。
马骡是公驴和母马搞出来的,看起来像马,力气大、温顺,適合驮重爬坡。
驴骡是公马和母驴的爱情结晶,看起来像驴,耐力好、偏倔强,適合走窄路长途。
当姜槐脑海里下意识跳出来这些知识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哭笑不得。
自个儿这哪是道士,分明就是杂家啊!
不过这大哥虽然长的凶,人却是蛮逗的,尤其那一嘴质疑全世界且平翘舌不分的锦州话,很平常的一句话都自带喜感。
走到半道上,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板葡萄糖口服液,散烟似的挨个问,
姜槐等人还没说话,那匹马骡就“嗯啊~嗯啊~”的叫唤起来。
“咋滴儿,你也馋这口啊?
一人一骡,有问有答。
钢鏰姐差点笑岔了气,好悬没高反,原本平静的路程,总算多了些欢声笑语。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閒聊起来,从言谈中得知,顶配哥和摄影师也是打算明日连登的,两支队伍正好合为一支,今晚同住,明天同行。
姜槐自然没意见。
四个人的小包总比十来个人的大包睡得舒服,而且冲顶的路上也能相互把手不是?
一路无话。
等到了二峰大本营时,差不多已经下午六点左右,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点。
天是亮的,却死气沉沉。
碎石摊上蓝色、黄色帐篷沿缓坡铺开,几面彩色经幡被山风扯得哗哗响。
四人小包和昨晚的大通铺不同,很有藏族特色,墙上掛著毛毡,中间还有一个烧火的炉子,排烟管被烧的有些发红,顺著帐篷顶端一直延伸出去。
炉子上还放著一个瓷罐,里面咕嘟咕嘟作响,帐篷里瀰漫著酥油茶香气和烧牛粪的独特味道,竟然让姜槐等人升起一股前世今生之感。
所有人都坐在床板上动也不想动一下,好像城市里的灯红酒绿都是上辈子的经歷。
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放完牛回家的牧民,家里的阿妈蹲在火炉边贴饼子,麦香混著牛屎的青草味,心一下就静了。
“来!”
扎西拿出四个粗陶碗,给每人倒了一杯酥油茶。
滚烫的酥油茶冒著乳白雾气,混著茶油的醇香飘过来。
姜槐双手接过,低头吹了吹,又小口抿了一口。
茶汤滑过喉咙,暖意顺著食道往下沉,慢慢熨帖了来时的寒气和疲惫。
有茶叶的涩香,也有奶香,还有一点点的膻气。
呃喝不习惯。
甚至有点反胃。
云游是有很多好处,比如见识不同的风景,体验不同的人生,品尝不同的美食
不过,难免也会碰上“黑暗料理”。
悄悄打量了一下另外几人的表情,大多都微微皱著眉头,一副不想喝又怕不礼貌的为难表情。
扎西似乎早有所料,从角落拎出一个保温瓶,又给四人重新倒了一碗。
还没喝,就感觉甜香扑鼻。
“有点像奶茶嘛!”
钢鏰姐眼睛一亮,抿了一口,然后眼睛又亮了几分,“真是奶茶哎!”
姜槐也跟著喝了一口,果真像在浙江喝过的红糖奶茶,只是没有珠珠,反正比酥油茶好喝多了。
“这是甜茶。”
扎西露出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出去抽菸了。
帐篷里,只剩下四个吃不来“细糠”的外地佬。
几人都累极了。
今天这点路放在平原上算不了什么,但在这种海拔高度,再简单的事也变得困难起来。
钢鏰姐他们都是骑马的,因此还好些,尚有精力说话聊天。
姜槐是真顶不住了,放下碗就钻进睡袋,没过一会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难受,大概是氧气稀薄的原因,只感觉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中,身体是睡著的,意识却是清醒的。
他能听到钢鏰姐和顶配哥在聊天,好像在比谁的粉丝多?
这个时代真是一个矛盾的时代。
明明连对面的邻居都不认识,却愿意把生活分享给无数网友看。
更有意思的是,顶配哥这么卖力的整活,很显然是想吃网际网路这碗饭的,结果粉丝数量竟然还不如什么都没做、只是隨意发几段视频的钢鏰姐。
这让顶配哥的心里有些扭曲,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说一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话。
说什么现在振兴东北全靠丝袜大长腿,他累死累活也不如群里的几个拍小姨子和姐夫擦边段子的女网红吧啦吧啦的。
想干点正儿八经的事业吧,又找不到活干,打工吧工资太低,只能勉强餬口压根养不了家,做生意吧除了烧烤就是烧烤,这年头连开菸酒店都能亏钱,还能干什么营生?
但凡年轻个几岁,他说什么也要逃离东北。
其实钢鏰姐发的几个视频並非所谓的擦边,顶多是穿的不多罢了,能有接近一万多的粉丝,可能是因为她玩滑板的原因。
她的工作也是滑板,在一家俱乐部当教练。
隨后,两人便陷入沉默,只是偶尔说上两句,像是在天边,飘飘忽忽的。
等姜槐再次真切的听到他们的声音,好像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感觉身体都缓过来了。
帐篷里一片漆黑,他也没去看手机,就支棱著耳朵去听。
他俩好像都在帐篷外打电话,离得不远,可能是离远了就没信號了。
左边是顶配哥,右边是钢鏰姐。
顶配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卑微,和白天豪迈洒脱的感觉完全不同。
姜槐此刻明明看不见他的样子,却能隔著帐篷感受到他“卑躬屈膝”的模样。
“媳妇儿,你听我说这条视频指定能来流量你是没看到当时整的多热血”
“算我求你了,再信我一回行不?如果再不行,你带著闺女走,我没二话!” “我是找几个哥们凑了点钱没干啥,就整套行头”
“我知道家里有饥荒,我这回去还能卖了,花不了多少,这不拍视频得用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你有啥就跟我嘮,別整到老头那去行不,老头那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
“行了不说了,闺女睡了没?”
“闺女乖,听妈妈话把药喝了,喝完爸爸带你看星星”
睡袋里,姜槐眼睛睁的大大的。
他这时才知道顶配哥的“顶配”是凑来的,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顶配哥在大峰顶上的行为好像不是那么纯粹。
但姜槐也能理解。
从刚才的话里可以听出,顶配哥的家里好像碰上了困难,若非实在没有办法,谁愿意譁眾取宠当小丑呢?
不再去想,姜槐把注意力转移到右边。
那边,钢鏰姐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比呼呼刮著帐篷的寒风还要冷,完全不復白天的那般乐观开朗。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已经和你没关係了。”
“他是不是我男朋友和你有什么关係。”
“我没钱,有钱也和你没半点关係。”
一共三句话,句句都是没关係,而且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就像一潭死水。
姜槐不知道她是在和谁说话,但能听出她有点不对劲。
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很累,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心力交瘁。
姜槐从未在一个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此的疲惫,光是听著就带著散不去的绝望。
同时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旅途中的人好像並非都是因为风景而来。
有人揣著一肚子没处说的心事,有人扛著解不开的结,也有人只是拿它当做一份养家餬口的工作。
看似美好之下,藏著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难怪在大峰之上,有人衝著雪山撕心裂肺的大喊。
当时觉得是性情,现在方才若有所悟。
眾生皆苦?
不至於,只能说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
没过一会,帐篷外的两人陆续回来,很快发出轻微鼾声。
姜槐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著了。
当局者固然迷,旁观者倒也未必清。
自己虽然尝不著“苦”,但“酸甜苦辣咸”也同样体会不到。
活的就像一个摄像头,或者说像是一个“ai”,体会的全是別人的情绪。
这种感觉很不好,很不好。
难怪很多电影里,机器人都渴望成为真正的人类,以至於明明都快统治人类了,最终却功亏一簣。
思来想去,姜槐拿出手机翻看好友列表。
很少,却都是他一路攒下来的“財富。”
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多了,他也没去联繫,就挨个想他们此时正在干什么。
小汤圆嘛,这个点应该睡了。
小吕这傢伙应该还没睡,可能正在和“女神”聊天。
叶大记者她在干什么呢?
不会还在加班吧?
她的工作好像经常要熬夜剪辑视频,辛苦剪辑出来的视频还可能在第二天被领导一言否决,想想也怪可怜的。
张伟呢?
按道理来说应该还没睡,从他的朋友圈来看,他最近处在事业的上升期,找他带团的游客已经排到一个月后了。
还有贺小倩。
她现在在家吗?
上次通话掛断的突然,很多事情没来得及问。
不过视频反响应该不错,会不会有很多传媒公司想方设法的找她?
想想还真挺不好意思的,自己当了个甩手掌柜,下次让她不要管好了,隨它去。
想著想著,姜槐忽然也想发一个朋友圈。
网络真的挺好的,以前情绪上头想朋友了还得挨个写信,等朋友收到信,那股情绪都下去了。
现在只要发个朋友圈就成,朋友们点个讚或留个言,都能让人会心一笑。
可发什么呢?
哎,真別说,这辈子的第一条朋友圈还怪让人纠结的。
打开相册翻看很久,终於敲定一张。
那是一张纯风景照,路上隨手拍的。
拍的是日照么妹峰,很好看,只是构图什么的很差,不足以展现真正壮阔的百分之一。
其实也有人像照片,但没好意思发。
配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刪除。
重新配文:很美。
定位:四姑娘山风景区二峰大本营。
发布。
依旧是凌晨两点半起床、吃早点、量血氧。
两人又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扎西大叔,我想喝奶茶!”
钢鏰姐坐在睡袋里,红毛凌乱,揉著惺忪睡眼,声音有些娇憨,像一个变异蚕宝宝。
扎西多吉正在外面收拾装备,是姜槐拎著昨天的暖壶给她倒了满满一碗。
“你要撑死我啊!”
钢鏰姐咯咯咯的笑。
“多喝点。”
姜槐依旧“倔强”的端著那满满一大碗甜茶,“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
钢鏰姐的笑僵硬在脸上,接过来一饮而尽。
像是在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