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雪霁初晴。
惨白的阳光洒在沈家堡层层叠叠的黑瓦上,没带来半点暖意,反倒照得那些琉璃瓦上的兽吻狰狞可怖。
外院,倒座房后。
秦阙赤着上身,正蹲在那口苦水井旁,用那刺骨的井水冲刷着身体。
滋啦!
冰水泼在滚烫的脊背上,竟瞬间腾起一阵白烟。
吞了半妖的那块心头肉后,他现在的体温高得吓人。
秦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原本古铜色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黑色的网状纹路,像是皮下埋了一张看不见的渔网。
手指划过,触感坚韧粗糙,甚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石肌已成。
但这具身体里那股子躁动的野性,却像是一团关不住的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骨头缝里发痒。
“秦秦爷。”
那个绰号癞子的小杂役抱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站在雪地里,冻得清鼻涕直流,却一脸讨好:
“内院翠儿姐姐刚传话来,说大少奶奶醒了,请您去暖阁用膳。”
“知道了。”
秦阙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里的绿光虽然淡了些,但瞳孔依旧有些竖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
在这沈家堡,做狼可以,但不能当着主人的面龇牙。
内院,二门。
这是沈家堡的一道分界线。
门外是男人的世界,脏、乱、臭,充满了汗臭和血腥;门内是女人的世界,香、暖、静,流淌着脂粉与药香。
秦阙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箭袖长袍,腰间束着牛皮宽带。
他将那把杀气太重的陌刀留在了门房,只在大腿内侧藏了一把解腕尖刀。
刚跨进二门,一股森严的死寂便扑面而来。
路是磨得镜面一般的青砖路。
两旁的游廊下,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青衣垂髫的丫鬟。
见秦阙走过,她们既不抬头,也不行礼,而是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迅速侧过身,面壁而立,把背影留给男人。
沈家家规:内院避男。
男仆行走,不得直视女眷,不得冲撞香驾,就连影子,也不能压了主子的路。
秦阙目不斜视,踩着青砖一路向北。
在这死气沉沉的规矩下,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暖阁。
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子浓郁的瑞脑香,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煎药味。
“秦侍卫,把鞋脱了。”
门口的婆子拦住了他,指了指门槛外的一个紫檀木架子,上面放着一双崭新的缎面软底靴。
“暖阁里铺的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毡子,见不得外头的泥腥气。大少奶奶身子弱,闻不得异味,您多担待。”
秦阙依言换鞋。
脚踩进那双软绵绵的靴子里,像是一脚踩进了温柔乡,却让他这种习惯了硬底厮杀的人感到一阵不踏实。
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
一股热浪裹挟着暖香涌来。
地龙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
沈曼云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苍白。
她头上没戴什么金银,只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一尊琉璃做的菩萨,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咳咳咳咳”
她拿着一方丝帕捂着嘴,低低地咳嗽着,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抖。
身后的丫鬟翠儿正轻轻替她抚背。
“大少奶奶,秦侍卫来了。”
沈曼云止住咳嗽,缓缓抬起头。
那双水润的眸子看向秦阙,眼神里没有昨日的算计,只有一股令人心软的柔弱和疲惫。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糯软得像是江南梅雨季里的风,听得人耳朵酥麻:
“昨晚闹腾了一宿,也没睡好吧?快,坐下吃点热乎的。”
她指了指面前的小圆桌。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中间是一砂锅熬得粘稠红亮的胭脂米粥,配着四碟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小菜:糟鹅掌、虾子冬笋、鸡丝银耳、还有一碟如玉般的白糖糕。
秦阙抱拳行礼,然后只坐了半个屁股。
“谢大少奶奶赏。”
“这是胭脂米,以前宫里赏下来的贡品,最是养人。”
沈曼云拿起象牙箸,手腕纤细得仿佛撑不起那件宽大的袖子。
她亲自给秦阙盛了一碗粥,动作慢条斯理,优雅到了骨子里:
“红缨那丫头也是,打仗就打仗,怎么让你一个人跳下去拼命?若是伤着了哪里,我这心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仿佛秦阙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秦阙接过粥。
“属下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
粥入口即化,带着一股异香。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然神奇地抚平了他体内那股子因吞噬妖肉而产生的燥热。
“你是个实诚人。”
沈曼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被担忧取代:
“但我听老二说你为了疗伤,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秦阙动作一顿。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沈曼云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推到秦阙面前。
“那是虎狼之物,吃多了,人性就没了。”
“这是我让老二特意配的清心丹,用了天山雪莲和朱砂。”
“你体内的火太旺,得用这个压一压。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来我这儿领一颗。吃了它,你才不会疼,也不会变成怪物。”
她的语气温柔至极,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吃糖。
但秦阙看着那个瓷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清心丹?
或许能压制妖气,但这初一十五的规矩,分明就是牵机药的变种。
她不想杀他,但她要给他套上链子。
用最温柔的手,系最紧的绳结。
“多谢大少奶奶心疼。”
秦阙没有丝毫犹豫。
他拿起瓷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当着沈曼云的面,仰头吞了下去。
既然做了沈家的刀,就得有做刀的觉悟。
只要能让他变强,毒药也是补品。
见他吃得这么干脆,沈曼云眼中的担忧终于散去,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好孩子。”
她站起身,似乎是坐久了有些头晕,身子微微晃了晃。
“大少奶奶!”
翠儿惊呼。
秦阙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把。
沈曼云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隔着衣袖,秦阙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凉和无力。
她是真的虚弱,这副病恹恹的身子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没事,老毛病了。”
沈曼云借着秦阙的力站稳,两人离得极近。
她抬起头,那双此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眸子看着秦阙,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像是妻子在送丈夫出门。
“外头风大,这身衣裳单薄了些。”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回头让针线房给你做件厚实的皮袍子。你是沈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冻坏了。”
“还有”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玉佩,不是什么兵符,只是一块刻着平安纹的暖玉。
“外院那些男人,多是粗鄙之辈。你要管他们,光靠拳头不行,得恩威并施。”
“这块玉你拿着,若是有人不服,就说是我赏你的。见玉如见我。”
没有杀气腾腾的誓师,没有冷酷的命令。
她只是给了他一碗粥,一颗药,一块玉,还有几句暖人心窝子的话。
就把这把刚刚沾了血的狂刀,温柔地收进了鞘里。
“属下明白。”
秦阙握着那块带着她体温和药香的暖玉,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深思。
这个女人,比二少奶奶那种明着来的疯子可怕多了。
她是水。
看似柔弱无骨,却能无声无息地淹死人。
“去吧。”
沈曼云松开手,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帕捂着嘴,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乏了,得歇会儿。”
“外头的事,就交给你了。”
秦阙抱拳行礼,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二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秦阙才长出了一口气。
背上的汗,已经被风吹凉了。
他摸了摸肚子。
那颗清心丹正在胃里化开,确实压制住了那股子躁动的妖气,但也像是一根无形的钉子,楔进了他的身体里。
“好手段。”
秦阙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乱糟糟的外院。
既然大少奶奶把台子搭好了,他也吃了人家的饭,那这戏,就得唱下去。
“癞子!”
秦阙大步走进风雪中,原本在暖阁里的那种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秦爷!”
“吹号!集合!”
秦阙摸了摸腰间那块暖玉,冷笑一声:
“既然大少奶奶让我管家,那今天,我就给这外院的几百号人,好好立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