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赵家堡方向的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缕黑烟融入夜色。
沈家堡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狼牙卫们在外院狂欢,庆祝这场死里求生的大胜。
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吹嘘着刚才那一战的惊心动魄。
但秦阙没有参与。
他独自一人,穿过二门,走向内院深处。
“秦统领。”
暖阁外的婆子早就候着了,见了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语气谄媚:
“大少奶奶一直没睡,温着酒等您呢。”
秦阙点了点头,熟练地换了鞋。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洗净了,但那一身肃杀的煞气,却怎么也洗不掉。
推开门。
那股熟悉的瑞脑香夹杂着药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冰冷的修罗场拉回了温柔乡。
暖阁内,并没有旁人。
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翠儿都被打发了出去。
地龙烧得极热,红烛高照,将屋子里映照得一片昏黄暧昧。
沈曼云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棋子,似乎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今日换了一身极为宽松的雪青色云锦寝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
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刚喝了药,泛着一抹淡淡的嫣红,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意。
“回来了?”
她听到动静,并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赵家堡的火,烧得挺旺。”
“隔着这么远,我都觉得那股子焦味儿呛人。”
秦阙走到屏风旁,单膝跪地:
“属下幸不辱命。”
“烧了马场,斩了黑熊。赵家堡的黑狼骑,至少三个月内缓不过气来。”
“好。”
沈曼云转过身,赤着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步步走到秦阙面前。
她没有让他起来,而是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托起秦阙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痴迷。
沈曼云的手指轻轻抚过秦阙的眼角,指尖冰凉:
“杀气太重了,都红了。”
“是不是杀得太狠,连心都静不下来了?”
秦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幽幽的体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杀人是个力气活。”
秦阙声音沙哑,“属下只是有点累。”
“累了就该歇歇。”
沈曼云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只早已温好的玉壶:
“起来吧。今晚没有主仆,只有功臣。”
“过来,陪我喝一杯。”
秦阙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一壶酒。
不是牵机药,也不是浊酒。
而是一壶百花酿。这是沈家珍藏了三十年的贡酒,只有在祭祖或者大喜的日子才会拿出来。
沈曼云亲自执壶,为秦阙斟满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这一杯,敬你的刀。”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秦阙的杯沿:
“若没有你这把刀,今晚这沈家堡,怕是就要改姓赵了。”
秦阙看着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惊。
这个女人,真的很懂怎么拿捏人心。她不给你金银,不给你高官,她给你尊重。
对于一个奴隶来说,这种来自云端之上的尊重,比什么都致命。
“大少奶奶言重了。”
秦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团烈火。
“慢点喝。”
沈曼云轻笑一声,又给他满上。
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秦阙的右手上。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但依然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那是强行施展《疯魔斩》造成的虎口崩裂。
“手怎么了?”
她放下酒壶,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心疼。
“小伤。”
秦阙把手缩了回去,“皮肉伤,过两天就好。”
“胡说。”
沈曼云不容置疑地抓过他的手。
她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一层层被血浸透的纱布。
当看到那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的伤口时,她的手颤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怎么伤成这样”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那伤口,仿佛这样能减轻他的疼痛:
“老二也是,怎么也不给你好好包扎一下?就让你这么流着血回来?”
“二少奶奶忙着炼药”
“别动。”
沈曼云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红漆描金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一股清凉的异香扑鼻而来。
那是玉肌生骨膏,沈家堡的圣药,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烂肉变成新肌,价值连城。
“把衣服脱了。”
沈曼云拿着药膏,走回秦阙身边,轻声命令道。
秦阙一愣:“大少奶奶,这”
“我让你脱。”
沈曼云看着他,眼神温柔却坚定:
“我是你主子。你的身子是我的,坏了也是我的损失。”
“怎么?还要我亲手给你宽衣解带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秦阙深吸一口气,解开腰带,脱下了上衣。
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具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躯体。宽阔的背脊,隆起的肌肉,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痕和新添的烧伤、刀伤。
尤其是他的右臂,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泽,肌肉线条纠结如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沈曼云看着这具躯体,呼吸微微一滞。
她伸出手,指尖蘸了一点晶莹剔透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秦阙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滚烫的肌肤。
指尖与肌肉的触碰。
“嘶”
秦阙肌肉本能地紧绷。
“疼吗?”
沈曼云的声音就在耳边,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不疼。”
“嘴硬。”
沈曼云轻笑一声,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顺着伤口,缓缓滑向他的后背,抚摸着那些狰狞的伤疤:
“这道疤是在炼魔坑里留下的吧?”
“这道是被黑熊砍的?”
她的手指很软,很滑。
每抚过一道伤疤,就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秦阙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这比在战场上杀人还要让他紧张。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一点点侵蚀他的防线。
她在用她的温柔,把这具充满杀戮的身体,打上属于她的烙印。
“秦阙。”
沈曼云的手停在他的后心处,那里有一块被猛火油灼烧后的红斑。
她低下头,脸颊几乎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幽幽:
“你知道吗?”
“自从夫君死后,这暖阁里,就再也没有男人进来过。”
“你是第一个。”
秦阙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属下惶恐。”
“惶恐什么?”
沈曼云绕到他身前,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是我的刀,也是我的盾。”
“只要你护着我,护着这沈家堡”
“这暖阁的门,以后你可以常来。”
她伸出手,替秦阙拉好滑落的衣襟,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丈夫。
“药上好了。”
“把酒喝完,就回去歇着吧。”
“明日,我会让红缨从武库里挑一件像样的软甲给你。以后别再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了。”
“我会心疼的。”
秦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暖阁的。
外面的风很冷,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摸了摸胸口。
那颗牵机药的毒性似乎还在,但这暖阁里的温柔毒,却比牵机药更难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沈曼云那纤细的剪影。
她在下棋。
一颗棋子落下,发出轻微的哒声。
秦阙苦笑一声,握紧了拳头。
“大少奶奶”
“你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暖阁内。
沈曼云看着秦阙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柔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清冷的算计。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丝帕,那是刚才给秦阙擦汗用的。
上面沾着他的汗水,还有一丝淡淡的妖气。
“咳咳”
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将丝帕丢进火盆里。
火舌卷起,丝帕瞬间化为灰烬。
“影子。”
“在。”
“他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对劲。”
沈曼云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
“刚才我摸他的骨头,硬得不像人。而且他的体温太高了。”
“告诉老二,那个清心丹的分量,下个月加倍。”
“这头狼正在变异。若是锁链不够结实,怕是拴不住他。”
“是。”
沈曼云端起桌上那杯秦阙没喝完的残酒,缓缓倒在地上。
“秦阙,别怪我心狠。”
“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不仅要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