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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野草不长(1 / 1)

沉堂凇是被第一缕晨光刺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着膝盖坐在门坎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件外袍——是萧容与那件破烂的锦袍外套,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污,却意外地带着点残留的体温。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屋内。

萧容与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坐在宋昭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头微微低着,似乎在打盹。晨光从破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下青影浓重,下巴上冒出了淡青的胡茬,看起来憔瘁又疲惫。

而床上的宋昭。

沉堂凇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过去,先探了探他的额头。

温度降下来了。

虽然还有些低热,但已经不是昨夜那种烫手的高热。呼吸平稳绵长,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他肩膀的伤口敷料干净,没有渗血渗脓的迹象,腰侧的刀伤也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最危险的一夜,熬过去了。

沉堂凇轻轻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直起身,准备去准备些流食,一转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萧容与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朦,只有清明的、锐利的审视,但在看到沉堂凇舒展的眉宇时,那点审视迅速化作了某种急切的、压抑着不敢表露的期盼。

“他……”萧容与声音嘶哑得厉害,只吐出一个字,就抿紧了唇,象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退热了。”沉堂凇低声说,语气平静,“伤口没有恶化,脉象也比昨夜稳。命保住了。”

萧容与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斗,咳得弯下了腰,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沉堂凇静静站着,没说话,也没上前。他知道这是某种紧绷的情绪骤然放松后,身体本能的宣泄。

咳嗽声渐渐平息。萧容与抬起头,眼圈泛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眼神亮得惊人,象是死寂的深潭里骤然燃起了两簇火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握住了宋昭的手,握得很紧,手背青筋凸起。

沉堂凇转身走到灶边,开始准备早饭。米缸里最后的糙米已经见底,他全倒了出来,淘洗干净,加了多一倍的水,打算煮一锅稀薄的米汤,适合宋昭这种重伤初愈、肠胃虚弱的人。又拿出昨天挖的野山芋,削皮切块,放进火堆的馀烬里煨着。

等米汤咕嘟咕嘟冒泡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沉堂凇和萧容与同时回头。

床上的宋昭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没有焦距,象是蒙着一层雾。他茫然地望着漏雨的茅草屋顶,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慢慢转动,落到身旁的萧容与脸上。

“陛……阿与?”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没事吧?”

萧容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象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宋昭象是想笑,可嘴角刚牵动,就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皱了起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尖锐而钝重的疼痛,尤其是左肩和腰侧,象是有火在烧。

“别动。”沉堂凇端着晾温的米汤走过来,在床边蹲下,“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宋昭闻声,眼珠缓缓转动,看向沉堂凇。他眼神里带着迷茫和审视,象是在辨认这个陌生的、穿着粗布白衣的少年是谁。

“这位是沉先生。”萧容与低声解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是他救了你。”

宋昭的目光在沉堂凇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用气声说:“……多谢。”

“分内之事。”沉堂凇依旧是这句回答。他用竹勺舀了米汤,递到宋昭唇边,“先喝点东西。”

宋昭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咽下米汤。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一停,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但他很配合,没有因为糙米粥而抱怨,只是安静地喝着,目光始终落在萧容与身上,象是在确认对方真的安然无恙。

一碗米汤喂了许久才喝完。沉堂凇又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条。整个过程,宋昭一声不吭,只是咬紧了牙,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还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沉堂凇处理完,直起身,对萧容与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饮食要清淡。这半个月如果伤口不感染,不复发高热,就能慢慢恢复。”

萧容与点头,神情肃然:“有劳先生。”

沉堂凇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到灶边,从馀烬里扒出煨熟的山芋,剥了皮,递给萧容与一个,自己拿了一个,走到门坎边坐下,默默吃起来。

萧容与看着手里热乎乎、带着焦香的山芋,又看了看坐在门坎上、背对着他小口吃早饭的沉堂凇,沉默片刻,也低头吃了起来。

山芋烤得外焦里嫩,带着天然的甜味,比昨天那个好吃多了。萧容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心无旁骛地吃一顿简单的早饭是什么时候了。在宫里,每一餐都精致繁复,可也食不知味。不是在批阅奏折,就是在接见朝臣,或者是在算计、在权衡、在防备。

象这样,坐在漏雨的茅屋里,守着重伤的挚友,吃着烤焦的山芋,听着屋外竹林的风声和鸟鸣,竟有种荒谬的、不真实的平静。

吃完早饭,沉堂凇收拾了碗筷,又去溪边打了水,将屋里简单清扫了一遍。他动作麻利,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

萧容与一直坐在宋昭床边,偶尔低声和醒着的宋昭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守着。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白色的、忙碌的身影上。

少年大夫很瘦,背影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和衣摆都有补丁。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蹲在灶边添柴时,侧脸被火光映亮,眉眼清隽,神情专注,可那种专注里,又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疲惫感。

萧容与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这个自称“沉堂凇”的少年,很奇怪。

他住在这荒山野岭,屋里穷得叮当响,可医术却意外地扎实老练——昨夜处理伤口的手法,熬药时的沉稳,还有对宋昭病情的准确判断,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郎中所能有的。

可他偏偏就住在这里,一个人,守着这间漏雨的茅屋,种着几垄半死不活的菜,采药为生。

而且,他对他们的态度也很奇怪。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徨恐或殷勤,也没有趁机索取报酬的算计。他救他们,照顾他们,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医者”的本分,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到一边,不多问,不多说,甚至不太想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那种平静与疏离,不象伪装。

倒象是真的不在意。

萧容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他想起昨夜,少年大夫深更半夜独自进山采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坎上,望着夜色出神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沉先生。”萧容与忽然开口。

沉堂凇正拿着小镰刀,在屋外的菜畦里除草——其实也没什么草可除,那几棵菜蔫头耷脑的,长得还不如野草精神。闻言,他停下动作,转过头,隔着破旧的竹篱看向萧容与。

“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萧容与站起身,走到门边,与沉堂凇隔着竹篱对视。他神情郑重,语气诚恳,“不知先生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心愿?”

这是要报答了。

沉堂凇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看着脚下枯黄的菜叶,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用。”

“先生不必客气。”萧容与以为他是推辞,继续道,“我与阿昭虽暂时落难,但家中尚有馀力。金银、田宅、或是其他,只要先生开口,我们必当竭力。”

沉堂凇抬起头,看向萧容与。年轻的天子站在晨光里,虽然衣衫破烂,脸色疲惫,可那挺直的背脊,沉静的目光,以及言语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上位者的笃定和气度,是这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

“真的不用。”沉堂凇摇头,语气平静,“你们养好伤,离开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萧容与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是欲拒还迎,不是待价而沽,而是真的不需要。

“先生……”萧容与还想说什么。

“这里不安全。”沉堂凇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林,“追杀你们的人,可能会找来。你们伤好了,就尽快离开吧。”

他说完,不再看萧容与,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柄钝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菜畦里的枯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萧容与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大夫被晨光勾勒出的、清瘦而沉默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大夫坐在门坎上,望着夜色说的那句话。

——“恩。”

那一声很轻的应允,让他们留了下来。

而现在,他又在说,让他们伤好了就离开。

仿佛他们的到来和离去,于他而言,都只是这山间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留痕迹,也不必惦记。

萧容与抿紧了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不悦,有些茫然,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在宋昭床边坐下。

宋昭还醒着,正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萧容与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沉堂凇依旧蹲在菜畦边,手里的镰刀机械地划拉着枯草。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青翠的山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柄锈迹斑斑的钝镰刀,和脚边这几棵半死不活的菜。

然后他继续低下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草。

仿佛这荒诞的、突如其来的变故,这闯进他生活的、浑身是血的皇帝和丞相,这扑朔迷离的、与野史纠缠不清的命运,都和他脚下这些枯草一样,割掉就好了。

割掉了,日子就还能象从前一样,平静地,一天一天过下去。

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只是自欺欺人。

但至少此刻,他还能蹲在这里,割一割草。

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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