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米缸彻底空了。
沉堂凇拎着那只粗布袋,把袋口朝下抖了抖,只倒出几粒碎米和一层糠皮。他默默把布袋放回去,又掀开墙角另一个小陶罐——里面原本装着些晒干的野菜和山菌,如今也只剩薄薄一层底。
他转身,看向屋里。
萧容与正扶着刚刚能勉强坐起来的宋昭,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早上剩下的、已经凉透的米汤。宋昭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只是每喝一口,眉头都会因为吞咽牵动伤口的疼痛而微微蹙起。
两个人的食量,加之一个重伤需要营养的伤员,这让沉堂凇有些负担不起了。
沉堂凇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主一个人清苦度日,存货本就不多。昨天一顿粥,今天两顿米汤,再加之他自己也饿着肚子,那点储备粮已经消耗殆尽。而宋昭的伤势,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恢复会慢,甚至可能恶化。
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药篮和小镰刀。
“我去找点吃的。”他对屋里的两人说,声音平静。
萧容与抬起头,目光扫过沉堂凇手中空荡荡的药篮,又落在他清瘦的脸上。少年大夫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眼底的青影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却透露出同样的疲惫和饥饿。
“我……”萧容与下意识想开口,说自己可以去。
“你守着他就好。”沉堂凇打断他,语气严肃,“别让他乱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就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
萧容与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小半碗的凉米汤,又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虚弱地半闭着眼的宋昭,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是无力,也是某种陌生的憋闷。
他堂堂天子,如今却要躲在这荒山破屋里,靠一个瘦弱少年觅食养活,连累对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宋昭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声音微弱:“陛下……别多想……等我能动了……”
“我知道。”萧容与低声说,将碗放到一边,小心地扶着宋昭重新躺下,“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碗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沉堂凇沿着熟悉的小径往溪涧走。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阳光通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他走得不快,目光仔细扫过路边的草丛和树根,查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
几颗昨日没摘完的野莓,一些新冒出的、嫩生生的蕨菜,几朵可以食用的菌子——他小心地辨认,只采那些确定无毒的。药篮渐渐有了些分量,但这些东西大多只能当野菜,填不饱肚子,更别提补充宋昭急需的蛋白质了。
他走到了溪涧边。
潭水依旧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细沙。几条巴掌长的鱼在浅水处悠哉地游动,尾巴甩出细小的水花。
沉堂凇放下药篮,盯着那几条鱼。
抓鱼?
他没经验。原主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技能。一个靠采药和卜卦为生的隐士,大概不会把时间花在捕鱼上。
他蹲在水边,观察了一会儿。鱼不大,动作却灵活,稍有动静就窜进深水或石缝里。
怎么办?
他环顾四周,看到溪边生着些柔韧的藤蔓。脑中灵光一闪——做个简易的鱼篓?或者直接下水摸?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裤,又伸手探了探溪水。
冰凉刺骨。
早春的山涧水,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手指刚浸进去就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可药篮里的野菜和菌子,不够三个人吃一天,尤其不够伤员恢复。
沉堂凇咬了咬牙,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到膝盖以上。他先坐在溪边石头上,将双脚慢慢浸入水中。
“嘶——”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倒吸一口凉气,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溪水清澈,能看见他浸在水中的双脚——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白淅,脚背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细。此刻被冰水一激,迅速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趾尖也慢慢透出红色。
他适应了一会儿,等那阵刺骨的麻痛过去,才咬着牙,慢慢站起身,踩进溪水里。
水不深,只到小腿肚。可每一步都象踩在冰刃上,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激得他浑身发抖。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站稳,目光紧紧盯着水中游动的鱼影。
他看准一条在浅水石缝边徘徊的小鱼,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拢成碗状,慢慢、慢慢地从两侧靠近……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下一合——
水花四溅。
手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溪水和几根水草。那条鱼早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摆尾溜走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沉堂凇站在冰水里,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被惊得四散逃开的鱼群,心里一阵挫败。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再试,而是先观察。鱼的反应速度极快,靠徒手几乎不可能抓到。他需要工具,或者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些柔韧的藤蔓上,又看了看水底的石缝。或许可以堵住石缝的一头,从另一头驱赶。
他先上岸,冻得通红的双脚踩在粗糙的石头上,带来另一种刺痛。他快速搓了搓脚,让血液流通,然后去扯那些藤蔓。藤蔓坚韧,他费了些力气才扯下几根,手指也被粗糙的表皮磨得发红。
他用藤蔓编了个简陋的、开口小肚子大的篓子,又搬了几块石头,在水底一处石缝密集的地方,围出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只留一个口子对着他编的藤篓。
做完这些,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但他顾不上这些,重新踩进冰水里,从石缝的另一头,用小镰刀的刀背慢慢驱赶藏在里面的鱼。
水被搅浑了。几条受惊的小鱼慌不择路,朝着唯一开口的方向窜去——
其中两条,径直冲进了藤篓里!
沉堂凇眼疾手快,立刻提起藤篓!
水从缝隙里漏出,篓底,两条巴掌长的小鱼拼命挣扎,鱼尾拍打着藤条,发出“啪啪”的声响。
抓到了!
虽然只有两条,个头也不大,但总算是肉食。
沉堂凇提着湿漉漉的藤篓上岸,这才感觉到双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低头看去,那双原本白淅的脚此刻通红一片,皮肤被冰水泡得发皱,脚趾僵硬得不听使唤。小腿上也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是被水底尖锐的石子划破的,渗着血丝。
他顾不上处理,先穿上鞋袜——湿冷的布袜套在冰凉的脚上,滋味更难熬。但他只是抿紧唇,快速整理好鞋袜裤腿,确保自己不会感冒。然后提起药篮和装着鱼的藤篓,转身往回走。
脚底像踩在针毡上,每走一步都传来刺麻的痛感。寒风一吹,湿透的裤腿紧贴着小腿,寒意更甚。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拖着脚步,嘴唇抿得发白。
但手里藤篓中那两条鱼挣扎的触感,却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今天不会饿肚子了,今天能有口鱼汤喝了。他能感觉到这个具身体的主人很少吃肉食,所以才这么瘦。
他一步一步,踩着冻得发痛的双脚,穿过竹林,朝着那间漏雨的茅屋走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林间的鸟叫声依旧清脆,可他却只觉得累,冷,还有脚上载来的、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快到茅屋时,他远远看见萧容与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年轻的天子依旧穿着那身破烂锦袍,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竹林小径。当他的视线捕捉到沉堂凇的身影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沉堂凇手中的藤篓上,看到里面扑腾的两条鱼,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沉堂凇湿透、紧贴着小腿的裤腿上,和那双虽然穿着鞋袜、却依旧能看出行走不自然的脚上。
萧容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沉堂凇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那双脚,移到少年冻得发白的脸上,再移到那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藤篓里鱼尾拍打的微弱声响。
萧容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侧身让开路,沉默地看着沉堂凇一步一步,拖着那双行动不便的脚,走回那间漏风漏雨的茅草屋。
眼底浓墨似海,不见半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