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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茅檐修屋(1 / 1)

接下来的几日,这座山间陋室竟有了几分不寻常的生气。

萧容与果然开始修补屋顶。

他先是去竹林里砍了些新竹,削成细长的竹条,又割来大把柔韧的茅草,在屋前空地上摊开晾晒。沉堂凇从屋里翻出半罐不知何年何月剩下的、已经有些板结的土浆,加了水,费力地搅拌着。

“我来。”萧容与接过他手里的木棍,手臂用力,几下就将板结的土块捣开,搅成均匀粘稠的泥浆。他动作利落,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贲起,汗水沿着颈侧滑进衣领。

沉堂凇站在一旁,看着他。年轻的天子脱去了破烂的外袍,只穿着一件深色中衣。

“先从那边开始。”沉堂凇指了指漏得最厉害的一处,“用竹条做骨架,铺上茅草,再糊泥浆固定。”

萧容与点了点头,没说话,将几根竹条夹在腋下,又抱起一捆茅草,走到墙边。他试着爬了几次——屋顶不高,但对于一个从未干过这种活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沉堂凇默默搬来那个三条腿的桌子,又垫了块石头。

萧容与看了他一眼,踩上桌子,双手一撑,利落地翻上了屋顶。动作间带着习武之人的敏捷,只是上去时,不小心踢掉了几片本就松动的茅草,簌簌落下来。

沉堂凇仰头看着,没作声。

屋顶上载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容与先是小心地将腐烂的旧茅草清理掉,露出底下同样破败的竹椽。他比划着名竹条的长度,用沉堂凇递上来的、钝了的小镰刀,一下一下地砍削,调整尺寸。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用手比划,或是询问下面的沉堂凇:“这样行吗?”“斜着放还是横着?”

沉堂凇仰着头,眯着眼,阳光有些刺目。他看着那个在屋顶上笨拙忙碌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那是皇帝。

只觉得,那是个在认真帮他修屋顶的青年。

“可以了。”沉堂凇扬声说,“用藤蔓先捆紧,再铺草。”

萧容与依言,用柔韧的藤蔓将竹条骨架牢牢绑在旧椽上。然后他开始铺茅草,一层压着一层,厚厚地铺上去,再用更细的藤蔓纵横交错地固定。他显然不擅长这个,动作生疏,铺得有些歪斜,厚薄也不均。但他很耐心,铺好一片,就用手压实,又调整另一片。

沉堂凇在下面和泥浆。他将晒干的茅草切碎,混进泥浆里,增加粘性。土浆粗糙,混着草屑,沾了他满手。他低头搅拌着,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泥浆。”他朝上喊了一声。

萧容与从屋顶边缘探出头,脸上沾了灰,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草屑。他伸手,沉堂凇用破陶盆盛了泥浆,踮着脚递上去。

手指不经意间碰触。

萧容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习武留下的。此刻沾了泥土和草汁,有些粗糙。

沉堂凇的手指更细,更白,指尖冰凉,沾着湿滑的泥浆。

一触即分。

萧容与接过陶盆,缩回屋顶。沉堂凇收回手,在粗布衣摆上擦了擦,指尖那点陌生的触感却似乎还在。

屋顶上载来涂抹泥浆的、噗噗的闷响。萧容与显然也没做过这个,泥浆抹得不匀,有些地方厚厚一堆,有些地方薄得露着茅草。他不时停下来,似乎对自己的成果不太满意,但尤豫片刻,还是继续往下涂。

沉堂凇在下面看着,偶尔提醒一句:“角落多抹点,容易漏。”

“恩。”上面传来沉闷的回应。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沉堂凇去溪边打了水,又摘了些野莓,放在洗净的叶子上。他朝屋顶喊:“歇会儿,喝点水。”

过了一会儿,萧容与从屋顶边缘探身,手一撑,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时跟跄了一下,沉堂凇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手臂结实,带着汗湿的热意。沉堂凇立刻松开手。

萧容与似乎没在意,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喉结快速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滑过沾了泥灰的脖颈,没入衣领。喝完,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脸上泥灰和水渍混在一起,成了花脸。

沉堂凇默默递过去盛着野莓的叶子。

萧容与接过,捡起一颗放进嘴里。野莓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冲淡了口中的干渴和泥土味。他吃了几颗,目光落在沉堂凇手上——那双细白的手,此刻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指甲缝里都是。

“手。”萧容与说。

沉堂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明白。

萧容与已经放下叶子,走到水缸边,重新舀了瓢清水,又拿起一块布巾,走回来。他没说话,只是示意沉堂凇伸手。

沉堂凇迟疑了一下,将沾满泥浆的手伸过去。

萧容与一手托着他的手腕,另一手用布巾蘸了水,仔细擦拭他手上的泥污。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沉堂凇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萧容与手掌的温度,和布巾冰凉的触感,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薄茧,摩擦过自己手背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微痒的触感。

他想缩回手,可手腕被萧容与握着,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

“别动。”萧容与头也不抬,继续擦拭,语气平淡,“快好了。”

沉堂凇不动了。

他垂下眼,看着萧容与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和鼻梁上一点细小的、反光的汗珠。看着他沾了泥灰、却依旧难掩英挺的侧脸线条。

这阳光很暖,晒得人有些发晕。远处竹林沙沙作响,近处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

宋昭不知何时挪到了门口,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沉堂凇之前给他晾的草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人,一个低头认真擦拭,一个垂着手僵硬站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宋昭觉得,陛下有了几分以前的样子。

他没出声,只是继续喝茶,目光落在远处青翠的山峦上,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萧容与终于擦完了。他将布巾扔进水盆,松开沉堂凇的手腕,语气自然:“好了。”

沉堂凇收回手,指尖还有些湿漉漉的。他蜷了蜷手指,低声道:“谢谢。”

萧容与“恩”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又去看屋顶的进度,仰着头,指指点点,似乎在琢磨哪里还需要补。

沉堂凇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又看了看萧容与沾满泥灰、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头那点荒谬的不真实感,久久不散。

下午,萧容与继续修补屋顶。沉堂凇则开始处理另一件事——肥料。

他提着个破木桶,拿着把小铲子,在茅屋周围转悠。宋昭好奇,也慢慢跟了出来,扶着竹篱笆,看他做什么。

“找什么?”宋昭问。

“肥料。”沉堂凇答得简洁,目光在草丛和落叶堆里搜寻。

宋昭想起前几天沉堂凇提到的“动物的粪便”,表情微妙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沉堂凇先是在一处背风的角落,发现了一些野兔的粪便,颗粒状,已经干了。他用铲子小心地收集起来,倒进木桶。然后又找到几处鸟类聚集的树下,有些白色的鸟粪,也收集了一些。

最后,他在竹林边缘,找到一堆腐烂的落叶和枯枝,已经沤成了深褐色的腐殖土,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也不是特难闻。他用铲子挖了不少,也放进桶里。

宋昭看着他动作熟练地将这些东西混合,又加了些草木灰,最后还从灶膛里扒出些烧过的、炭化的碎木屑,一起拌进去。

“这样……就行?”宋昭忍不住问。

“要沤一阵。”沉堂凇用木棍搅拌着桶里黑乎乎、味道复杂的东西,神情依旧专注平静,“等发酵好了,就是好肥料。”

宋昭看着他那双沾了腐殖土和草木灰、却稳稳搅拌的手,再看看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沉先生,恐怕真的没有什么事,是他觉得“脏”或“贱”的。

在他眼里,世间万物,恐怕都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

这种纯粹的、近乎冷漠的实用主义,让宋昭在觉得有趣之馀,又隐隐感到一丝凛然。

“沉先生,”宋昭靠在篱笆上,语气随意,“山野之事懂得真多啊!”

沉堂凇搅拌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活命罢了。”

又是这样。将一切深刻的、可能触及内心的追问,轻飘飘地挡回去。

宋昭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抬头看了看屋顶上忙碌的萧容与,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安宁的山景,轻声说:“其实……这样也挺好。”

沉堂凇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想问他这是不想回去当官了吗?

“简单,清净。”宋昭迎着阳光,眯起眼,“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用算计来算计去。种菜,采药,修屋顶,为一日三餐忙碌。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

他说得很轻,象是自言自语。

沉堂凇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搅拌木桶里的肥料,声音平静:“你不属于这里。”还是回去当你的丞相大人吧!

宋昭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啊,不属于。”

他顿了顿,又说:“那先生你呢?你属于这里吗?”

沉堂凇没有立刻回答。

他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木桶里黑褐色的混合物上,又似乎通过那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许久,他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宋昭看着他低垂的、被碎发遮住的眉眼,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少年的答案,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人心悸。象极了还没有身为丞相时的他,被爹爹摁着头去想着隆恩浩荡,即便自己心不在朝廷,即便自己不知方向何处。

但有些事儿,由命不由人。

夕阳西下时,萧容与终于从屋顶上下来了。

他补好了最大的几处破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光之处。虽然手艺粗糙,补过的地方像打了难看的补丁,新旧茅草颜色不一,泥浆涂抹得凹凸不平,但至少,不会再象之前那样,一下雨就四处漏水了。

他跳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草屑,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比沉堂凇还要狼狈。但他看着修补过的屋顶,眼神里却有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

“门明天修。”他对沉堂凇说,声音因为一下午的曝晒和劳累而有些沙哑。

沉堂凇点了点头,递过去一碗晾凉的草药茶。

萧容与接过,一饮而尽。茶有淡淡的苦味,回甘清甜,解渴生津。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沉堂凇脚边那个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木桶上。

“这是什么?”

“肥料。”沉堂凇坦然道,“沤几天,就能用了。”

萧容与盯着那桶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沉堂凇平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是兔肉炖野菜,还有烤山芋。三人围坐在灶边,安静地吃着。屋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天也快黑了。

新补的屋顶挡住了夜风,屋里似乎真的比往日暖和了些,也少了些漏风处呜呜的声响。

沉堂凇吃完饭,照例坐在门坎上。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仰头看了看新补的屋顶,又看了看身边修补过的竹篱笆,和墙角那桶正在发酵的肥料。

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活时不小心怎么划伤的小口子,微微叹了口气,养自己真难,养别人更难。仿佛在做梦一样。

但这一切,都真实得不象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悬着,空落落的,无法踏实。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象这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散。

而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雾散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容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和山间夜风的微凉。

谁也没说话。

只是并肩坐着,望着眼前这片被夜色吞没的、沉默的山林。

过了许久,萧容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

“谢谢。”

沉堂凇侧过头,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向他。

萧容与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黑暗,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模糊。

“谢谢你这几日的收留,和照顾。”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淅。

沉堂凇怔了怔。

这几日,他听到了好多次他们对自己的道谢,但是这一次他想回应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

然后,他也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修补过的茅屋檐下,在即将到来的山雨前夕,沉默地,分享着这片短暂而真实的安宁。

以及,那心照不宣的、离别将近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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