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
宋昭终于能下地了。
不是那种被人搀扶着的、踉跟跄跄的勉强挪动,而是真的可以自己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
沉堂凇本想扶他,却被宋昭笑着摆手拒绝:“先生让我自己试试,总躺着,骨头都要酥了。”
萧容与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宋昭的每一个动作,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随时准备接住的姿态。
宋昭走得很慢,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腰侧和肩上的伤口传来清淅的钝痛,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也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粗糙的门框。
竹制的门框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有些毛刺。宋昭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背靠着门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他抬眼,望向门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这间救了他性命的茅屋之外,是什么模样。
午后和煦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眼前是一片不算平整的坡地,坡下是茂密的竹林,青翠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穿过竹叶间隙,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一层叠着一层,颜色由近处的深绿,渐次化为远处的青灰,最后隐没在淡淡的雾霭里。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阳光晒在竹叶上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很普通的山景。
甚至可以说,有些荒凉。
可宋昭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安宁、最真实的景色。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曲水流觞,没有熏香缭绕,也没有那些永远带着面具、揣着心思的脸孔。
只有风,阳光,竹林,和这片沉默的、亘古不变的山。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积蓄了些力气,然后慢慢弯腰,在沉堂凇常坐的那道门坎上,坐了下来。
门坎不高,却很结实。木头被磨得光滑,带着常年被人坐卧留下的、温润的痕迹。阳光正好晒在这里,暖意通过粗布衣料,渗进皮肤里,驱散了久卧带来的阴寒。
宋昭满足地喟叹一声,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坎旁边。
沉堂凇正蹲在那几垄菜畦边,手里拿着那柄钝镰刀,没有和以前一样割草,而是眉头微蹙,盯着地里那些蔫头耷脑、稀稀拉拉的菜苗,神情专注得象是面对什么疑难杂症。
少年今天穿了件洗得更白的旧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白淅的小臂。长发依旧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山风吹起,拂过他的脸颊和颈侧。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淅可见。
他看得很认真,时而用镰刀小心地拨弄一下菜根附近的土壤,时而凑近观察叶片上的斑点或虫眼,时而抬头看看天色,嘴唇无意识地抿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神态,不象是在看几棵快死的菜,倒象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宋昭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嘶”了声,显然是忘了自己伤口。
谁能想到,这个蹲在破菜地边、为几棵菜发愁的瘦弱少年,前几日还在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谈论着如何治理水患、优化漕运?
这种反差太大,竟有种莫名的可爱。
宋昭的目光又移向更远处。
茅屋侧面,靠近柴垛的空地上,萧容与正挽着袖子,手里握着一柄不知道沉堂凇从哪里翻出来的、锈迹更严重的旧柴刀,对着几根粗壮的枯竹,一下一下地劈着。
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生涩——显然,劈柴这种活计,对于生于深宫、长于庙堂的天子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但他劈得很认真,腰背挺直,手臂发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股属于习武之人的利落和力量感。
只是那身原本华丽、如今却破烂不堪的锦袍,和这劈柴的场景实在格格不入。阳光照在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上,亮晶晶的,也照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上。有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沉肃,多了几分属于“萧容与”这个人的、真实的烟火气。
金贵无比的陛下,如今穿着破衣,在山间茅屋前劈柴。
这画面,若是被朝中那些老臣看见,怕是要惊得晕厥过去。
可宋昭看着,轻声叹了口气。
他就坐在那儿,看看这位,看看那位。
风声,竹涛声,柴刀劈砍的闷响,偶尔几声鸟鸣。
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朝政和天下。
只有此刻,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
宋昭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活着,真好。
能坐在这里晒太阳,真好。
“沉先生。”他睁开眼,看向依旧蹲在菜畦边的少年,声音带着笑意,“那几棵菜……还有救吗?”
沉堂凇闻声抬起头,眉头还是蹙着的。他看了看宋昭,又低头看了看菜,语气有些无奈:“土质太贫,又缺肥,光照也不够。前几天下雨,有些烂根了。”
他说得很专业,仿佛在分析一个复杂的病例。
宋昭笑意更深:“那怎么办?要重新种吗?”
“先把烂掉的清理掉,松土,看能不能救活几棵。”沉堂凇说着,已经动手,用镰刀小心地挖出几棵彻底枯死、根部发黑的菜苗,扔到一边,“剩下的得找点肥料。”
“肥料?”宋昭挑眉。
“恩。”沉堂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在周围逡巡,“草木灰,或者动物的粪便发酵后,也行。”
他说“动物的粪便”时,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粪便……发酵……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认真劈柴、对此一无所知的阿与,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他可能会看着当今天子,为这肥料的事情发愁。
“咳,”宋昭轻咳一声,掩饰住笑意,“先生懂得真多。”
沉堂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走到灶台边,舀水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根搓过,指甲缝里的泥灰也不放过。
洗完手,他走到门坎边,在宋昭旁边——隔着一点距离——坐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晒太阳。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山间清晨的寒意,也晒干了泥土和草叶上的露水。远处传来萧容与劈柴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沉堂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象是自言自语:“其实种菜和治病,有点象。”
宋昭侧头看他。
沉堂凇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半死不活的菜地上,眼神有些飘远,象是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
“都要看环境,看根基,看有没有外邪内患。”他慢慢地说,“土不好,就象人先天不足。缺肥缺水,就象人营养不良。生了虫,烂了根,就象人染了病,生了疮。”
“治起来,也象。要清创,要扶正,要驱邪,要慢慢调养。”他顿了顿,“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重新望向远处的山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可宋昭却从他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
象是在说菜,又象是在说人,说事,说这无常的世道和命运。
宋昭沉默了片刻,也望向远处的山。
“先生说得对。”他轻声应和,“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所以,”沉堂凇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清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话题转得太快,宋昭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堂凇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劈柴的萧容与,苦笑了一下:“先生就这么想赶我们走?”
“不是赶。”沉堂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是这里不安全,你们伤也快好了。留下,对谁都不好。”
他说的是事实。
追杀他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这间茅屋目标太明显,一旦被发现,不仅他们三人有危险,连沉堂凇这个“无关之人”也会被牵连。
而且,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荒山野岭。
天下,还在等着他们。
宋昭当然明白。他只是有些不舍这样的悠闲自在的生活。
不舍这段偷来的、毫无负担的安宁时光。不舍这间漏雨却温暖的茅屋,不舍这山间的风,竹林的声音,和不远处那个劈柴劈得满头大汗、却莫名让人觉得亲近的陛下。
还有旁边这个总是平静疏离、却一次次救了他们、给了他们这片安宁的少年大夫。
“等阿昭再好些。”萧容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用汗湿的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落在沉堂凇身上,“至少等他能自己走远路,不牵动伤口。”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门坎的另一侧坐下,与沉堂凇和宋昭一起。
三人并肩坐在门坎上,望着同一片竹林,同一片远山。
阳光将他们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泥地上,交织在一起。
“恩。”沉堂凇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沉先生。”这次是萧容与开口,他转过头,看着沉堂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沉堂凇“恩”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沉先生一直住这,不觉得……孤单吗?”萧容与问,声音很轻。
沉堂凇沉默了片刻。
“还好。”他说。他穿来这里,在这破屋住了一日,便遇到他们两个,谈不上孤独。从他十七岁开始,便都是自己一个人,孤不孤独的,他觉得还好吧。
这两个字,疏离的将一切可能的探究都挡在外面。
萧容与看着他,没再说话。
宋昭看了看阿与,又看了看沉堂凇,忽然笑道:“说起来,这几日叼扰先生,我们还未正式谢过。等我们离开时,先生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又是报答。
沉堂凇几乎要叹气了。
他摇摇头,刚要开口说“不用”,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片菜地,又扫过漏风的屋顶,和歪斜的门板。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如果你们真想谢我。”
萧容与和宋昭同时看向他,眼神专注。
“走之前,”沉堂凇指了指屋顶,“帮我把漏雨的地方补补。还有门,有点歪,修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菜地的肥料果方便,也弄一点。”
说完,他看向两人,眼神清澈坦然,仿佛他提出的,不是什么报答,只是一件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互助小事。
萧容与怔住了。
宋昭也怔住了。
他们想过少年可能会要金银,要田宅,他们也做好了准备,只要他开口,他们必当竭力满足。
可他没有。
他要的,是补屋顶,修门板,和……一点肥料。
如此简单。
简单质朴到,让两人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属于皇帝和丞相的思量与权衡,忽然就变得可笑起来。
萧容与看着沉堂凇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