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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下山的路(1 / 1)

门修好的第二天,宋昭能独立行走的距离更远了。他不再满足于只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是扶着新修好的竹篱笆,慢慢踱到溪边,看沉堂凇清洗草药,或是看萧容与处理捕来的猎物。

气氛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却又隐约有些微妙的变化。象是水面下的暗流,平静,却蕴含着即将改变方向的力量。

这天傍晚,三人围坐在灶边喝野菜汤。汤里多了几块萧容与用简陋陷阱捕来的山鸡肉,虽然调料只有盐,但久违的肉香还是让这顿简陋的晚餐多了几分暖意。

宋昭捧着碗,看着跳跃的灶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象是随口一提:“先生可曾想过,若是下了山,能用上更好的药材,配上精细的药具,再收几个灵俐的学徒,能多救多少人?”

沉堂凇正低头喝汤,闻言点了下头。他没有抬头,只含糊地“恩”了一声。

“山里清净,是好。”宋昭继续道,目光落在沉堂凇低垂的侧脸上,“可有些病,山里治不了,有些药,山里也寻不到。我这次受的伤,若是在山下,有上好的金疮药,有百年老参吊着气,或许,能好得更快些,少受些罪。”

这话说得平淡,却轻轻点在了沉堂凇心头。

他是医者。最清楚资源和技术的重要性。原主留下的那些草药,对付寻常小病还行,真遇到宋昭这样重伤濒死的,或是一些复杂的疑难杂症,便捉襟见肘。这几日,他何尝不是凭着现代医学的知识和原主那老道的经验在硬撑?若真有一间象样的医馆,有齐全的药材,宋昭的恢复期至少能缩短一半。

萧容与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直到宋昭说完,他才放下碗,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

“山下也不全是好的。”他开口,声音低沉,“人多,事杂,规矩也多。不如山里自在。”

这话象是反驳宋昭,可沉堂凇听在耳里,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也在给沉堂凇选择。他没有鼓吹山下的繁华,反而点出了可能的束缚。

沉堂凇依旧没说话,只是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

夜里,他照例坐在门坎上。今夜无月,星光却很亮,银河斜贯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容与走过来,没有象往常那样隔着距离坐下,而是靠在了门框上,离他很近。

“先生在看什么?”萧容与问,声音融在夜色里,比白日柔和许多。

“星星。”沉堂凇答。

“山上的星星,确实比……我家里院子看到的亮。”萧容与顿了顿,“也清静。”

沉堂凇侧过头,在星光下看向他。年轻天子的轮廓隐在暗影里,只有眼睛映着微光,亮得惊人。

“家里……很多人?”沉堂凇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很多。”萧容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多到……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

他没说是什么人,但沉堂凇能猜到。臣子,妃嫔,太监,宫女……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等着,无数心思绕着。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沉堂凇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萧容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因为有些事,只能在那里做。有些人,只能在那里护。”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沉堂凇,望向了更遥远、更沉重的所在。

“就象先生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想守的清净。而我回去,是因为那里有我必须担的责任。”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沉堂凇脸上,很认真,“都是选择,没有对错。”

沉堂凇心头微微一震。

萧容与没有劝他,没有描绘蓝图,只是陈述。陈述他自己的处境,他的选择,他的不得已。这种近乎坦诚的交流,比任何华丽的许诺都更有力量。

“责任……”沉堂凇低声重复这个词,望向漫天繁星,“很重吧?”

“重。”萧容与答得毫不迟疑,“但若放不下,就只能扛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沉堂凇却听出了底下那不容动摇的坚毅,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立在门边,望着同一片星空。山风穿过竹林,带着夜露的湿意,有些凉。

萧容与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那件洗过、但依旧能看出原本华丽质地的锦袍,披在了沉堂凇肩上。

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落在肩头。

沉堂凇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推拒。

“夜里凉。”萧容与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先生若是病了,我和阿昭心里过意不去。”

他的手心温热,隔着单薄的粗布衣料,落在沉堂凇肩头。

沉堂凇不动了。

那点温度,顺着肩胛,一点点渗进皮肤,漫进血液里。

他垂下眼,看着肩头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宽大的衣袍,嗅着上面陌生的气息,心头那堵名为疏离的墙,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接下来的两天,宋昭的身体恢复得更快,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帮着沉堂凇翻晒草药,或是给那几垄半死不活的菜苗浇水施肥——用的就是沉堂凇沤好的、味道复杂的那桶肥料。

萧容与则把茅屋里里外外又检查修整了一遍。漏风的缝隙用泥巴糊上,松动的木板钉牢,连那个三条腿的桌子,他都想办法削了根木头,给稳稳地垫上了。

他做这些时很沉默。沉堂凇有时会站在一旁看,看他专注的侧脸,看他沾了泥灰却依旧沉稳的动作,看他将这座破败的茅屋,一点点修补得象个真正的、能遮风挡雨的“家”。

沉堂凇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淅。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清晨灶膛里的火光,习惯院子里规律的劈柴声,习惯吃饭时旁边多出的两道身影,习惯夜里门坎边那沉默却踏实的陪伴。

他甚至开始担心,担心宋昭的伤口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担心萧容与手上的薄茧会不会被粗糙的木头磨破。

这种习惯和担心,让他感到不安。

他知道,他们迟早要走。这座山,这间茅屋,留不住皇帝和丞相。

可知道归知道,当离别真的临近时,那种即将重新坠入无边孤寂的预感,还是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心脏。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沉堂凇象往常一样醒来。他走出屋门,却看见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收拾妥当,站在修葺一新的竹篱笆外。

两人都换回了洗净的、虽然仍有破损但能看出质料不凡的衣袍。宋昭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神清亮。萧容与则恢复了往日那种沉静冷峻的气度,只是看向沉堂凇时,眼底那层冰似乎融化了少许。

他们真的要走了。

沉堂凇站在门口,晨风穿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凉意。

“先生。”宋昭上前一步,对着沉堂凇,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此去山高水长,望先生珍重。”

他直起身,手探入怀中,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温润洁白,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却极为简洁,只在边缘以流云纹装饰,中间光素无纹,只在最下方,以极细微的刀工,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昭”字。这玉佩看起来并不如何名贵耀眼,但玉质纯净,触手生温,自有一种低调而内敛的气度。

“此玉伴我多年,”宋昭将玉佩轻轻放入沉堂凇手中,指尖冰凉温润的触感相接,“不是什么值钱物事,但随身久了,也算个念想。山中清寒,此玉性温,或可略御湿气。”

沉堂凇握着手心那块突然多出的、温润微凉的玉石,怔了怔。

这玉显然不是凡品,更非宋昭口中那般轻描淡写。他下意识想推拒,可宋昭已收回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间茅屋,这院子,最后落在他脸上。

“他日若先生觉得山中清冷,或想下山看看,永安城南,杏林堂。持此玉,掌柜自会明白。”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那里药材尚可,也有些孤本医案。先生若去,或可一观。”

话说得依旧轻松,可持此玉这几字,分量已截然不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物,而是代表宋昭本人、甚至可能代表某种身份的凭证。

沉堂凇握着那枚玉佩,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萧容与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他才走上前。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自自己发间,取下了一物。

那是一支木簪。

非常普通的木簪,甚至有些粗糙,上面刻着山河纹。木料沉堂凇看不出来,但颜色深沉紫黑,簪身打磨得并不是十分光滑。唯有簪头处,因为常年使用,被摩挲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萧容与这几日在山上,用来束发的簪子。沉堂凇见过多次,甚至有一次,萧容与劈柴时发簪松脱,还是沉堂凇顺手替他重新绾好的。

萧容与将这支平平无奇的木簪,递到沉堂凇面前。

“山中数日,于我而言,重逾千金。”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他的目光落在沉堂凇脸上,专注而沉静,象是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此物随我十馀年,今留与先生,权作纪念。”

沉堂凇看着那支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喉咙象是被什么哽住了。比起宋昭那枚温润名贵的玉佩,这支木簪简直寒酸得不值一提。可正因如此,它才更重——这是一个帝王的日常所用,陪伴他度过多年的信物。它沾染着他的气息,见证过那些修屋、种菜、生火、吃饭的平常日夜,也见证过这位天子从小到大的经历。

“若先生某日……”萧容与顿了顿,目光越过沉堂凇,望向远处青灰色的、连绵的山峦轮廓,又收回来,重新凝视着沉堂凇的眼睛,“想念山下的味道了,或是……”

他停了停,声音更缓,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想看看,我所说的江山。”

沉堂凇眸光轻闪,一时没有接话。

“见此簪,”萧容与将木簪轻轻放进沉堂凇另一只微凉的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如见我。”

“天下州府,见此簪,当知先生为我座上宾。无人可拦,无人可慢待。”

木簪落入掌心,粗糙朴素的触感真实而清淅。很轻,却又沉甸甸的,压得沉堂凇几乎握不住。

承诺,一个以帝王之尊,用自己贴身的、平凡的信物,给予的、最高级别的庇护和通行许可。

更是一个开放的、郑重的邀请。

来看江山。来见我。

见我这万里河山,锦绣无央。

沉堂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

他抬起眼,看向萧容与。

萧容与也正看着他,眼神深得象此刻未散尽的晨雾,里面翻涌着沉堂凇看不懂、也不愿深究的情绪。但那份郑重和认真,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没有说“跟我走”,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描绘繁华盛景。

他只是给了沉堂凇一个选择。

一个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靠近,也随时可以离开,但必将被奉为上宾、护其周全的选择。

山风更大了些,吹得沉堂凇额前的碎发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左手右手中的两样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未听清的回应。

萧容与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沉堂凇,又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几日的茅屋,然后对宋昭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那条泥泞的小径,一步步走下山去。

没有回头。

晨光渐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地上,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竹林拐角。

沉堂凇站在篱笆边,左手握着温润的玉佩,右手攥着朴拙的木簪,望着空荡荡的山道。

风吹过竹林,竹叶簌簌作响。

可他却觉得,这山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他转身,走回院子。

修好的门静静关着,新补的屋顶在晨光下泛着毛糙的光,菜地里,那几棵被施了肥的菜苗,似乎真的精神了些,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又好象,什么都不一样了。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院子里,还晾晒着他昨天采的草药,在晨风里散发着苦涩的清香。

沉堂凇走到门坎边,慢慢坐下。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以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现在,他依然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看着手里那发簪与玉佩,有点无措。

然后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上,对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为温润的玉佩镀上一层柔光,边缘的“昭”字在光线下几乎隐形。而旁边的木簪,则显得更加朴素无华,唯有簪头那点被摩挲出的光泽。

沉堂凇看了很久,将它们紧紧攥在手中。

茫然四顾。

象这山间的晨风,失去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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