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和宋昭离开后的第一天,沉堂凇在门坎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山风依旧,竹涛依旧,远处溪流的声音也依旧。可这间被修缮一新的茅屋,这片被仔细打理过的小院,却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试着象以前一样,去溪边打水,清洗草药,整理药圃。动作是熟悉的,可耳边少了宋昭带着笑意的询问,少了萧容与劈柴时沉闷规律的声响。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中午,他生火煮了最后一点山芋和野菜。独自坐在灶边,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他忽然就没了胃口。食物在嘴里味同嚼蜡,他勉强吃完,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却依旧感到一种空洞的饥饿。
下午,他背起药篮,去了更远的山里。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填满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的安静。他采药,辨认,分类,动作机械而迅速。直到药篮装满,天色也暗了下来,他才踩着暮色回到茅屋。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的馀烬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光。他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他将采来的草药摊开晾晒,又去溪边打了明天用的水。做这些事时,他的动作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可这屋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需要惊扰了。
夜里,他依旧坐在门坎上。
星空璀灿,和昨夜、和以往的每一夜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却觉得,今夜的星星似乎格外暗,格外远。山风格外凉,吹在只穿着单薄旧衣的身上,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才猛然惊觉——那件带着体温和陌生气息的锦袍,已经不在了。
它被洗净,叠好,放在了萧容与离开前睡的干草铺上。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沉堂凇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和那支木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两个人的存在,和离开。
他以为他会庆幸,会松一口气,会重新找回穿越后一直渴望的、一个人的安宁。
可没有。
只有一种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原来,习惯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不过十几日,他已经习惯了清晨灶膛边的身影,习惯了吃饭时碗里多出的那点荤腥,习惯了夜里门坎边沉默却踏实的陪伴,甚至习惯了宋昭带笑的打趣和萧容与偶尔流露的、与身份不符的笨拙与认真。
而现在,习惯被硬生生剥离,留下的,是比穿越之初更尖锐的、无处着落的惶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他这个带着现代灵魂的人,忍受不了一个人独处山野的孤寂吗?
还是怕……心里那点刚刚萌芽、却已悄然扎根的、对那两个人、对那段短暂“烟火”的不舍?
沉堂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
不能这样。
他对自己说。
他们走了。这才是正常。他们不属于这里,你也不该留恋。
你有你的路要走。一个人,也可以。
他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象是在念一道可以驱散心魔的咒语。
可掌心那两样东西的存在,却象两个小小的、顽固的烙印,烫得他心慌。
第二天,第三天……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他们来之前原身生活的样子。采药,晾晒,偶尔去山下小镇,用草药换一点少得可怜的米盐。修补过的屋顶果然不再漏雨,修好的门开关顺滑,菜地里的苗似乎真的因为那桶肥料精神了些。
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沉堂凇自己。
他发现自己时常走神。晾晒草药时,会忽然想起宋昭拿着某株草药,好奇追问药性的样子;生火时,会想起萧容与第一次笨拙点火、被烟呛到的模样;甚至吃饭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对面,仿佛那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含笑,一个沉默。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门坎上,望着山道出神。
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穿着繁复华丽的国师袍服,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头顶是藻井蟠龙。萧容与高坐龙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眼神深邃难辨,再没有山间那个“阿与”的半点温度。而宋昭站在丹墀之下,穿着丞相的紫袍,对他温和地笑,可那笑容里,是满满的算计和审视。
然后,场景变换。他被锁链锁在龙榻边,金链的长度只够他在寝殿内活动。萧容与捏着他的下巴,眼底是疯狂的血丝,声音低哑:“还跑吗?”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永不止息的山风。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如擂鼓。
是预兆吗?
是那本野史,在提醒他既定的、可悲的命运?
还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两个人、对那个未知的“山下”世界,既向往又恐惧的投射呢!
沉堂凇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状态,快要把他逼疯了。
离开的第七天,沉堂凇象往常一样,去山下的小镇昙水镇换取必须品。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商铺,平日里还算安宁。可今日,镇上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和恐慌。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街边的摊贩也少了往日的吆喝,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药铺门口排起了长队,隐约能听到发热、咳嗽、浑身无力、红疹之类的字眼。
沉堂凇心里一沉。
他走到常去的那家小杂货铺,店主是个姓王的老头,平日里还算和气。今日却眉头紧锁,见沉堂凇过来,也只是叹了口气。
“沉小哥,今日要换点什么?米价又涨了,盐也紧俏。”王老头一边说,一边用布巾捂着口鼻,离沉堂凇远了些。
“镇上……出了什么事?”沉堂凇问,目光扫过街上不安的人群。
王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镇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前几日从南边跑生意回来,昨儿个突然发起高烧,身上起红疹,咳得厉害,今早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不止他家。镇上好几个人家,都有类似征状。请了镇上的大夫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时气不好,开了些清热散风的药,可不见效啊!这才几天,已经没了两个了!”
时气不好?
沉堂凇的眉头紧紧蹙起。高烧,红疹,咳嗽,快速致死……这听起来,绝不象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大夫怎么说?具体什么征状?除了发烧咳嗽出疹,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恶核?或者……”沉堂凇追问,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地开始分析。
王老头被他问得一愣,茫然地摇摇头:“这……老汉哪懂这些。只听说人走的时候,身上好多地方都烂了,流黑水,吓人得很!现在镇上人心惶惶,都说怕是……瘟疫!”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象一块巨石,砸在沉堂凇心上。
瘟疫。
在古代,这两个字意味着灭顶之灾。缺医少药,卫生条件差,一旦爆发,往往意味着整村整镇的死亡。
“官府呢?没人管吗?”沉堂凇急问。
“官府?”王老头苦笑,“咱们这穷乡僻壤,县衙离这儿几十里山路。已经派人去报了,可这一来一回,加之上官老爷们扯皮推诿,等他们派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了看沉堂凇背着的药篮,尤豫了一下,还是说:“沉小哥,你懂些草药,若是有能防病的方子……能不能……唉,我知道你也难,算了算了……”
王老头没再说下去,只是摇头叹气,脸上是深重的无力。
沉堂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懂草药,懂一些现代的防疫知识。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野小镇,他能做什么?他连最基本的消毒酒精、抗生素都没有。原主留下的那点草药,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面对可能是鼠疫、天花、或者某种未知的烈性传染病,根本是杯水车薪。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充满了他全身。
他想起了宋昭的话——“有些病,山里治不了。有些药,山里也寻不到。”
还想起了萧容与那句——“山下也不全是好的。人多,事杂,规矩也多。”
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山下,不只是烤鸭和烟花。还有突如其来的瘟疫,有束手无策的百姓,有反应迟缓的官府,有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很讨厌。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住在山上的、略懂医术的少年。他救得了重伤的丞相,却可能救不了这场即将蔓延的瘟疫。
沉堂凇浑浑噩噩地换了最少量的米和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镇。
回山的路上,他脚步沉重,心乱如麻。
瘟疫的阴影,死亡的恐惧,和王老头脸上那种深重的无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忽然无比清淅地意识到一件事:他留在这山上,或许能保全自己一时的清净和安全。
可山下那些正在被病痛和死亡威胁的人呢?
那些他或许有能力、有知识去帮助,却因为距离和资源而无法触及的人呢?
医者仁心。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救宋昭,是出于医者的本能。那么现在,面对可能爆发的瘟疫,他难道就能因为山下危险、规矩多、不属于这个时代,而袖手旁观,龟缩在山中,独善其身吗?
沉堂凇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回头望去。
暮色中的昙水镇,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很快被山风吹散。
那里有鲜活的生命,有象王老头那样普通的百姓,有孩子,有老人——他们此刻,正被未知的疾病和死亡的阴影笼罩。
而他,揣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却站在这里,尤豫不决。
他应该回去。
回到那间修补好的茅屋,关上门,生起火,熬一碗热汤,然后继续他一个人的、平静的、与世无争的山居生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山风呼啸,卷起他单薄的衣袍。
可是……
沉堂凇站在暮色与山风里,他不应该为了那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去逃避山下的那条路与那两个人,那个他既向往又恐惧的朝代,以及……那本野史里,国师沉昙淞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宋昭重伤濒死时苍白的脸,闪过萧容与劈柴时专注的侧脸和额角的汗珠,闪过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和无助,也闪过野史书页上那行刺眼的“非自愿,骗拐”,和最后那句“朕悔之”。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中翻搅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
耳边好似响起了萧容与的话。
“见此簪,如见我。”
“天下州府,见此簪,当知先生为我座上宾。无人可拦,无人可慢待。”
萧容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重重敲在他那耳膜上。
座上宾,无人可拦。
这意味着——权力。一种可以打破其它权利的规则,去调动资源,去做一些他这个身份办不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