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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字之页(1 / 1)

下山之后,了解了些情况的沉堂凇,再次上山了!他再次回山,回去看看那本奇怪的野史,看看里面有没有记录这场疫情。

他没有点灯。蜷在修补后不再漏风的茅屋角落,就着破窗外透进的、稀薄的天光,翻开了那本被他藏在干草垫下的《永安朝野史》。

书页泛黄,触手微凉。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掠过那些不伦不类的记载,最终停留在天运七年春,关于国师入朝前后的段落。

他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没有。

关于河清县昙水镇的这场疫情,只字未提。

没有记载爆发的具体时间,没有记录死亡人数,没有描述朝廷的应对措施。就好象这场已经让山脚下小镇人心惶惶、已经让县令惊恐上报、甚至可能已经惊动了刚刚抵达的皇帝和丞相的瘟疫,在历史的长河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沉堂凇的心头,微微一松。

那口自从在小镇听说疫情后,就一直悬着、堵着的气,似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地溢出了一些。

没有写进史书,尤其是这种偏好记载奇闻异事、甚至帝王隐私的野史,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事情太小,波及范围有限,很快被控制住,未能引起足够关注,不值得大写特写;二是有人干预,将影响降到了最低,甚至刻意抹去了相关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场疫情,大概率没有演变成他想象中的、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人间惨剧。

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冰凉的土墙。窗外,山风呼啸,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进来,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应该感到庆幸。

为那些可能逃过一劫的、素未谋面的百姓。

也为那个刚刚离开不久、此刻可能正置身于疫情中心的两人。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沉堂凇刚刚放松些的心绪,又微微拧紧。

萧容与和宋昭,他们此刻就在河清县驿馆。以他们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得知疫情,绝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调集资源,会下令隔离,会设法救治,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是不是也有他们及时干预、控制得当的原因?

那么,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宋昭的伤还没好利索,最忌劳心劳力,也怕再次感染。萧容与,他是皇帝,万金之躯,更不该涉险、亲力亲为。

可沉堂凇又莫名觉得,那个人,或许会去。

想到这,沉堂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野史的书页上。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那些关于国师“神机妙算”、“预言灾祸”的记载,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萧容与会成为一代明君,知道宋昭会是他的肱股之臣,知道永安朝会在他们手中走向兴盛。

可他不知道这些具体的细节,不知道在这场未被记载的疫情里,他们会遇到什么困难,会付出什么代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之间的落差,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

他合上书,将它紧紧按在胸口。

冰凉的封面贴着单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墨香。

这本书,是他与那个熟悉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也是他回去唯一的线索。

他曾以为,躲在这山里,坚决不去听那二人的劝说,或许就能避开那被“拐骗”下山、最终身陷囹圄、下场不详的国师命运。

那国师的命运,成了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命数。

可现在,山下的疫情,心底那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属于医者的责任感,都在推着他,逼着他,走向那条他极力想要逃避的路。

而野史的空白页,象是一个模糊的承诺,又象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它告诉他,这次疫情没事,或者是会没事。可它没有告诉他,如果他参与其中,如果他因此下山,走入那两人的视野中心,他个人的命运,会因此滑向何方?

“没有记载……是好事。”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茅屋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虚弱,“说明影响不大,说明他们能处理好。”

他象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惨白亮光瞬间照亮了屋内简陋的一切,也照亮了沉堂凇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紧接着,炸雷滚过天际,震得茅屋似乎都微微颤动。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新补的茅草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但这一次,屋顶没有再漏雨。萧容与修补过的地方,稳稳地承受住了这场暴雨的考验。

沉堂凇抬起头,望着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口。

水声轰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他想起那夜在门坎边,萧容与说“山下也不全是好的”。想起宋昭描述的热闹集市、精致吃食、绚丽烟花。想起另外时空里,老师对他们的嘱咐。

也想起小镇上王老头眼中深重的恐惧,想起空气中弥漫的焦躁和绝望,想起瘟疫那两个字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还有那两个或许正在暴雨中奔走、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许久,他松开紧按着野史书册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襟。

他望着眼前被雨幕完全笼罩的、漆黑一片的山林,望着那条通往山下、此刻恐怕已泥泞不堪的小径。

野史上,关于这场雨,关于这个夜晚,关于他此刻站在门边的挣扎,只字未提。

这是一片空白。

一段未曾被书写的历史。

一个或许可以由他,来轻微改变走向的岔路口。

沉堂凇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的、无比清淅地,对自己说:

“下山。”

不是像野史里面所记载的被拐骗,也不是宋昭与萧容与盛情的邀请。

是他自己,做出了选择。

为了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无名无姓的百姓。

也为了心底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属于沉堂凇,而非沉昙淞的,医者的良知,和人的温度。

至于那本野史,那既定的命运。

他转身,走回屋内,将《永安朝野史》重新塞回干草垫下,用力按了按,仿佛要将它连同那些令人不安的预言,一起埋藏。

只有屋外瓢泼的雨声,和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坚定的心跳声。

明天。

天一亮,雨一停,他便把书埋了!然后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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