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沉堂凇最后还是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灶火,一夜未眠,将那本《永安朝野史》从头至尾,又细细翻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只盯着“国师沉昙淞”相关的段落,而是将目光投向整个天运年间,投向那些被史笔寥寥勾勒的、关于这个王朝兴衰起伏的骨架。
哪里会有大灾,哪里会有民变,哪个大臣会在何时因何事被贬黜甚至问斩,边境何时会有摩擦,哪一年会风调雨顺,哪一年又会粮食歉收。那些在正史中或许被美化、被淡写,在野史中却带着鲜明情感色彩和具体细节的记载,如同散落的拼图,被他一点点收集、归类、串联。
他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理智,去记忆,去分析,去推演。哪些是必然会发生的大势,哪些是可能被改变的细节,哪些人的命运与朝局息息相关,哪些事件又会成为关键的转折点。
灶火,在他沉静的眸中跳跃。屋外是永不停歇的风雨声,屋内是书页翻动的轻微沙响,和他自己低不可闻的、默念要点的声音。
他记下了江南三年后那场淹没数州的大水,记下了北境将领中谁怀有异心,记下了某个看似忠厚的宗室亲王会在何时暗中连络外藩,也记下了朝堂上几股势力的此消彼长,和未来十几年里,几次足以动摇国本的政争与阴谋。
他甚至特别注意了那些未被详细记载的、关于瘟疫、时气、乃至大型时疫的零星字句,试图从中找出应对的规律,或印证自己的一些推测。
当最后一项关于天运帝晚景的记载也映入眼帘,合上书时,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雨夜将尽的微光。
灶火熄了!沉堂凇看完了这个朝代的所有。
沉堂凇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这书中承载的、一个王朝数十年的沉浮气运,也一并呼出了一些。
脑中是清淅的,也是沉重的。就象高中三年,语文老师抓着他背《过秦论》,数学老师点他名背三角函数一样。无脑记下来,等高考在写出来。
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歪斜的竹架旁。上面挂着的,是他仅有的三件粗布白衣,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取下最旧的那一件——袖口磨损得最厉害,下摆还有一个不小的破洞,是原主某次采药时被荆棘刮破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永安朝野史》用这件旧衣包裹起来,动作很轻,很慢,象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象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粗糙的布料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裹好后,他拿起门边那柄采药的小铲,推开门,走进了将明未明的、湿漉漉的晨光里。
雨早停了,但天地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草木树叶上挂满沉甸甸的雨珠,风一吹,便扑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空气中依旧是泥土、腐叶和雨水混合的清新又微腥的气息。
他凭着记忆,穿过湿滑的竹林,绕过那汪溪涧,来到屋后那片向阳的缓坡。坡上长着几棵野栗子树,枝干遒劲,叶片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油亮。他走到最边缘、也是最高大的一棵树下。
树下落叶堆积,被雨水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他选了一处远离树根、地势稍高、不易积水的地方,蹲下身,开始用铲子挖掘。
泥土湿软,很快便挖出了一个尺许深的坑。他先在周围找了些石子铺满这个小坑,后面又搬来些他那破房子里的干茅草铺进去。
然后才将那用旧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册放入坑中,看了片刻,又在书上撒上了干茅草,然后一捧一捧,将湿冷的泥土重新复盖上去,压实,抚平。最后,又拔了几丛附近的野草,移栽到上面,尽量让它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雨水混合着泥污,在他细白的手指上留下污迹。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刚刚被填平、此刻毫不起眼的小土堆。
仿佛埋葬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还有那个名为“沉堂凇”的、只想在山中求一份清净安宁的、简单而模糊的过去。
以及,某种对既定命运的、微弱而徒劳的抗拒。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本野史疑神疑鬼的穿越者。他将主动走进那段历史,带着他知道的未来,去面对未知的现在。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刺骨的凉意,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鸡鸣——那是山脚下村镇苏醒的声音。
沉堂凇转过身,不再看那棵栗子树,也不再看那座新起的、小小的坟茔。他踏着湿滑的草叶和泥泞,走回茅屋。
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溪水,洗净了手和脸,换上了三件衣服中最新、补丁最少的一件。他将剩下的那点糙米和山芋包好,放进药篮。又从墙角小木箱里,取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和那支朴拙的木簪,还有那块原主自己的玉佩。
玉佩触手生温,边缘那个极小的“昭”字,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木簪朴实无华,唯有簪头那点光泽,沉默地诉说着什么。而那最朴实,没有光泽的玉佩,就象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他将三样东西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他背起布袋,环顾了一下这间他住了十几日、刚刚被修缮一新的茅屋。
修补好的屋顶不再漏光,修好的门静静关着,院子里的竹篱笆整齐,菜地里的苗似乎真的精神了些。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冰冷。
一切,都停留在他离开时的样子。
又或者,一切都将停留在他离开之后的样子,直到屋顶再次破败,门轴再次腐朽,篱笆倒塌,菜地荒芜。
沉堂凇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那扇萧容与修好的门。
“吱呀——”
门轴转动顺滑,发出清淅的声响。
他走出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将他与这间山间陋室,与他短暂拥有的、偷来的安宁,隔绝开来。
他没有锁门——这里没什么值得偷的,或许,也为心底那点缈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或许还会回来的念头,留下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晨光开亮,山林幽寂,唯有鸟鸣清脆。
沉堂凇背着包袱,踩着被夜雨浸透、泥泞不堪的山道,一步一步,向着山下走去。
山道蜿蜒,穿过沾满雨露的竹林,越过潺潺的溪涧。他的布鞋很快被泥水浸透,冰凉的湿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包袱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里面是他仅有的、微不足道的行囊。
他知道山下有什么。有正在蔓延的、未被史书记载的瘟疫,有恐慌的百姓,有焦头烂额的官吏,有刚刚离开、此刻或许正身处旋涡中心的皇帝和丞相。
也有宋昭口中,那间“杏林堂”。
凭此玉,掌柜自会明白。
这是宋昭给的,通往这个朝代的第一道门。
而他,现在要去叩响它。
不是为了荣华,不是为了靠近谁。
只是为了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人,为了自己心底那点尚未抿灭的医者本能,也为了验证一些东西,理清一些头绪,做出一些,或许能稍微改变那“无字之页”走向的努力。
山路越来越平缓,湿冷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已有零星的炊烟升起。
沉堂凇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心跳,也随着越来越清淅的、属于“人间”的声响——隐约的车马声、人语声、犬吠声——而微微加速。
是紧张,是忐忑,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踏入这个未知朝代的隐秘期待。
他握紧了贴身藏着的玉佩,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
城南,杏林堂。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