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进京的行程越来越近,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祝青瑜的面前。
那就是顾昭以后准备怎么安置她,准备给她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虽然那日顾昭承诺了不会让她没了着落,但她相信,他认为的着落和她认为的着落,正如不同的人对“我养你”这三个字的理解不一样,之间的差异肯定是极其巨大的。
这几日,祝青瑜从顾昭的利益视角揣测过,哪怕他现在看起来对她是有些迷恋,但他这个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世家公子,肯定不会突然恋爱脑上身让自己这个嫁过人的商户妇人做他的正妻,哪怕他真这么发疯,他的家中长辈也不可能首肯的。
所以,他所谓的着落,只会有这几个可能,奴婢,通房,外室,妾室。
果然,顾昭听到祝青瑜问会不会娶她,神色有些复杂,拉了她的手,语气中似有歉意:
“你是希望我娶你吗?青瑜,我不想哄骗你,我的婚事,不仅和我自己相关,也和我的家族相关,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承诺娶你。”
猜测得到了证实,祝青瑜心里想到,那可真是太好了!
顾昭当然不可能娶她,他作为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当朝的权臣,典型的封建社会培养出来的士大夫,个人情爱只是他的生活调剂品,个人利益和家族利益才是他的内核追求,肯定不会为了男女情爱而损害自己的内核利益的。
他以后是要继承爵位的人,他的正妻要承担宗妇的责任,并给他带来两姓联姻的政治好处,所以一定会从门当户对的未出阁的世家贵女中选,这才符合他和他的家族的利益。
既然他亲口承认了不会娶她,今晚又克制了自己的欲求跟她盖着被子纯睡觉,那有没有可能,他现在此刻心里对她,还保留着些许恻隐之心?愧疚之意?
这一丝丝愧疚,有没有可能让他一念之间,改变了主意?
祝青瑜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委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能不能放我走?我没给人当过奴婢,不想给人当奴婢。”
那滴眼泪,掉到顾昭正拉着她的手上,是那样烫,灼烧着顾昭的心。
她当然想走,她本来就不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
但他没法放手,他尝试过也挣扎过,他做不到。
顾昭把她拉进怀里,抚摸着她光洁的背,叹了口气:
“青瑜,没有人要你当奴婢,包括我。”
他没有改变主意,祝青瑜有些许失望,但也没有放弃,退而求其次想谋划个对自己更有利的身份。
她曾仔细权衡过进京后的可能,最担心的就是顾昭会让她进国公府,一旦进去,失去了自由身,她要再想出来就难了,要想去见章慎和救章慎,更是完全没有机会和空间。
奴婢,通房,妾室这几个身份都会陷进国公府内,两害相较取其轻,外室这个身份对当前的她来说反而是最有利的。
与其到了京城被动地接受顾昭的安排,不如先主动提出这个话题,争取主动权,引导顾昭把她安排在外面的宅子里。
祝青瑜靠在顾昭怀里,如泣如诉地说道:
“你终究会娶妻的,是不是?你的妻子到时候像磋磨奴婢一样磋磨我怎么办?”
顾昭安慰道:
“我会选一个品性纯良性格温和的世家贵女,我会提前跟她说好,我会善待你,她也会善待你的。”
祝青瑜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是如此真挚,又是如此理所当然。
封建教育培养出来的士大夫,在他的意识里,三妻四妾是日常。
所以她能理解,为什么顾昭会觉得同时拥有一个门当户对品行端方的世家贵女为妻,以及一个容颜娇媚的红颜知己为妾,并要求他的妻子善待他的妾室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认为他说的是合理的解决方案,并不是想要哄骗她。
封建社会的狗男人,真是天真,以为只要把三妻四妾写进律法,那么他的妻和妾就会天然按照律法要求的那样,不妒忌不争执,和和美美,相亲相爱一家人。
祝青瑜没有和他辩解律法是律法,人性是人性,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她又不是真的想进他的后宅,他要怎么安置他的后宅,其实都跟她没有关系。
而且顾昭娶妻,对她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和国公府势均力敌的世家贵女,或许能容忍在她眼皮子底下得宠的妾室,但绝对不会容忍他的丈夫有个在外逍遥自在的红颜知己来打她的脸面。
只要不进国公府,不签卖身契给顾昭,她就还是良民,顾昭的妻子没有权利发卖她,那就很可能会把她赶出京城。
难道那个时候,顾昭还会为这一点男女之事,和自己的妻子起冲突,去影响自己的内核利益吗?
不会的。
只要操作得当,她还是有机会摆脱顾昭的,依靠顾昭的新婚妻子的力量。
祝青瑜再次垂下双眸,靠在他怀里,伤感地说道:
“你都还不知道她是谁,怎知她一定能容我呢?我在京城有宅子,我想住在自己的宅子里,你想要的时候,就来宅子里找我,任何时候都能来找我,不要让我在她手下讨生活,好不好?”
顾昭知道,她又开始给自己找退路了,又在找机会,想要逃离他的身边。
若是要斩断她这朝秦暮楚不安于室的心思,其实操作起来非常简单,只要把她关到后宅的垂花门后,关进某座院子里,让她仰他的鼻息而活,一茶一饮,一份餐食,一筐炭火都得看他的脸色来得到,让她陷入绝望,那么她很快就会臣服和温顺。
在那守卫森严的国公府里,不用他吩咐,都会有无数有眼色的下人,帮着他看着她,阻止她,甚至不需要他亲自费任何的功夫。
想要逃,更是根本想都不要想。
但是,顾昭抱着在他怀里微微颤斗的她,心里想着,但是,有退路意味着希望。
她在找退路,意味着她在求生。
比起绝望的她,依旧是求生的她更让他沉醉。
人不就是靠希望活着么?
难道他非得逼死她么?
京城之地,就算是让她住在外面的宅子里,难道她还能逃出他的掌心么?
何不让她心中存着这希望,在他身边,生机勃勃地活着。
顾昭抱紧她,最终也没有反驳她这微小的请求,而是说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