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恭那句“务必要有交代”,像一道冰锥,悬在了严遵美心上。
从值房退出来,长安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严遵美却觉得脊背发凉。他捏著那份现场初报的抄本,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纸边,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不是怕查案。枢密院经手过比这棘手十倍的事,他自有手段。怕的是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东西,和杨复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
“河东所出…”严遵美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四个字。他是枢密使,掌天下文书机要,虽不直接统兵,但对各地藩镇的动静,尤其是河东、汴梁这等庞然大物,绝非毫无知觉。李克用缺钱缺粮,私下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补贴军需,他隐约有耳闻。长安城里,愿意且有能力接这种烫手生意的,也就那么几拨人。
他担心的不是河东,甚至不是那些训练有素、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他担心的是,这件事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某些更深的、连杨复恭也不愿看见的勾连。比如,军械最终要流向哪里?接应的“内线”又是谁?朝中?军中?还是…宫里?
严遵美停下脚步,站在宫墙的阴影里,望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殿宇飞檐。他侍奉过懿宗、僖宗,如今又跟着这位年轻的昭宗,见过的风雨太多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是他父亲,一位老内侍省官员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留下的唯一遗训。
可如今,他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杨复恭要他“盯着查”,既是信任,也是考验。查不出,是无能;查得太深,恐怕就是祸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安强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惯有的、谨慎而恭顺的神情,朝着京兆府的方向走去。第一墈书旺 哽辛蕞快无论如何,先把场面上的功夫做足。
紫宸殿内,李晔“乏了”之后,并未真正休息。
他屏退左右,只留何皇后在侧,两人对坐,中间摊开着那幅长安坊市图。
“严遵美去京兆府了。”何皇后低声道,手指在图上的皇城与京兆府之间划了一下,“杨复恭看样子,是真要查。”
“他是不得不查。”李晔目光落在通化门的位置,“军械曝于光天化日,死伤数人,万年县武侯亲眼所见。压是压不住的。他必须摆出雷霆万钧的姿态,才能掌控局面,将调查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他想引向哪里?”
“自然是河东。”李晔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将一切罪责推到李克用头上,斥其‘藩镇跋扈,私运军械,滋扰京畿’,再抓几个‘勾结藩镇’的替死鬼,杀人灭口,结案了事。既能向朕和朝野交代,又能趁机敲打一下李克用,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榨出点好处。一石三鸟。”
何皇后听得心惊:“那…那些黑衣人?”
“这才是关键,也是杨复恭最想模糊处理的部分。”李晔眼神锐利起来,“黑衣人是谁?他们为何要劫这批军械?劫走后去了哪里?这些问题若深究下去,可能会触碰到连杨复恭都忌惮的势力。所以,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将黑衣人也归为‘河东内讧’或‘流窜巨匪’,剿灭几个假的‘匪首’,便宣告功成。”
“陛下是说…杨复恭可能知道黑衣人是谁,或者,猜到了?”
“不一定知道具体是谁,但以他的精明,必然能推断出,有能力在长安城外组织这等突袭、事后又能全身而退的,绝非寻常角色。不是另一家实力强劲的藩镇,就是长安城里某股隐藏的、有军事背景的势力。”李晔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的崇仁坊,“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长安的水下,还藏着不止一条大鱼。杨复恭现在未必想把这些鱼都炸出来,搅浑了他自己的池塘。”
何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严遵美呢?他…会按杨复恭的意思办吗?妾观此人,平日似乎…不那么跋扈。”
李晔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看得准。严遵美与杨复恭,并非一体同心。杨复恭是拥立之首,权势熏天,严遵美资历深,掌枢密,属于‘文治派’,讲究的是平衡和维持。此事对他而言,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机会?”
“若他只想自保,便会不折不扣执行杨复恭的命令,尽快结案。但若他还有一点为‘朝廷’计的心思,或者,有他自己的算盘…”李晔顿了顿,“他或许会在调查中,留下些‘活扣’,或者,发现些什么‘意外’的东西。”
“陛下想利用他?”
“不是利用,是观察。”李晔纠正道,“看他如何行事,便能判断其为人与立场。他是朕眼下,除了你之外,唯一能相对频繁、合法接触到的宦官高层。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措辞,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可能传递信息。”
正说著,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个小黄门在门外禀报,声音带着惶恐:“大家,严枢密派人回话,说在京兆府已会同有司详议查案章程,晚些时候再来禀报进展。另外…”
“讲。”
“另外,严枢密说,现场清理时,除了军械,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财物,其中有一枚玉佩,形制特别,不似寻常商贾或军士之物。已命人描下图样,稍后呈送御览。”
玉佩?
李晔与何皇后对视一眼。
“知道了。”李晔声音平静,“告诉严枢密,朕知道了,让他尽心去办。”
小黄门退下。
“玉佩…”何皇后疑惑。
“也许是线索,也许是烟雾。”李晔站起身,走到窗边,“严遵美特意提这么一句,是在向朕示好?还是在暗示此事另有隐情?或者,只是例行公事?”
他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严遵美这个人,就像他此刻投在地上的影子,看似清晰,实则随着光线的角度不断变化,难以捉摸。
京兆府内,气氛肃杀。
严遵美坐在上首,看着堂下京兆尹、金吾卫中郎将、万年县令等一干官员争辩不休。有的主张立刻行文河东,质问李克用;有的要求全城大索,缉拿可疑黑衣人;有的则认为应先厘清那批军械在长安城内的源头。
严遵美半阖着眼,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将争论引向“详查现场遗物”、“追索车辆来源”、“摸排城中可能窝点”等具体事务上。至于行文河东、全城大索这种容易激化矛盾或动静太大的提议,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搁置了。
“当务之急,是实证。”他最后慢悠悠地总结,“有了实证,该问谁,该抓谁,自然分明。诸位都是能吏,当知其中分寸。陛下震怒,中尉瞩望,此案…须办得扎实,也要办得稳妥。”
“稳妥”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堂下官员都是人精,岂能不懂?纷纷称是,各自领了差事散去。
严遵美独自留在堂上,从袖中取出那张刚刚绘好的玉佩图样。玉佩呈椭圆形,浮雕著简单的云纹,玉质不算顶好,但雕工细腻。关键是,玉佩边缘有一处小小的、不规则的磕碰缺损,像是曾被用力摔过。
他看着那缺损的痕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玉佩,他似乎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隐约见过类似的。
是哪里呢?
他仔细回忆著。不是宫中制式,也非市面上常见的款式。倒像是…某些地方豪族或军中将领喜欢佩戴的、带有私印性质的饰物。
如果这玉佩属于昨夜冲突的某一方,那么它的主人,恐怕并非单纯的商贾或护卫。
他沉吟片刻,将图样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这件事,暂时不必急着报给杨复恭。先让人暗中查查这玉佩的来历吧。
有些裂隙,一旦开始出现,便会自己慢慢扩大。
他站起身,走出京兆府。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安城满是尘土和车辙印的街道上。
影子的一边,连着巍峨的皇城;另一边,没入市井的喧嚣与尘埃。
严遵美走在中间,脚步平稳,心中那架衡量利弊得失的天平,却在无声地、细微地摆动着。
宫城方向,传来暮鼓沉重的声音,一声声,回荡在即将被夜幕吞噬的城池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