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间的湿气,长安城却已提前醒来了。
不是被鸡鸣犬吠唤醒,而是被一种沉闷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惊醒。坊门比平日开得略晚,武侯和巡街的金吾卫士卒明显增多,他们持戟按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早起谋生的人。通化门附近的几条街巷,更是被彻底梳理了一遍,连墙角堆放的杂物都被翻开查看。
流言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长安。版本各异,有说是河东的探子与江南的私枭火并,有说是京兆府剿灭了一伙巨盗,更有离奇的,说是在运送前朝秘宝时遇到了鬼打墙。但所有版本都离不开“刀兵”、“死人”和“通化门”这几个骇人的词。
在这片压抑的躁动中,严遵美像一抹灰色的影子,悄然离开了皇城,没有去京兆府,也没回枢密院值房,而是拐进了光宅坊一条清净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挂著“静观斋”的旧匾,字迹斑驳,像是家败落了的旧书铺或古玩店。
他扣了扣门环,三轻一重。
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睛却异常清亮的老者面孔。老者看见严遵美,并无惊讶,只是默默让开身子。
严遵美闪身而入,门迅速关上。
院内天井狭小,却收拾得整洁,墙角几丛青竹,一口老井。正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旧书和尘土的气息。老者引严遵美到里间坐下,奉上一杯清水,便垂手侍立一旁,不言不语。
“莫老,”严遵美将那张玉佩图样副本推到老者面前:“劳烦看看,这纹饰,可还认得?”
被称作莫老的老者拿起图样,凑到窗前光亮处,眯着眼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在云纹上缓缓摩挲,仿佛在触摸无形的记忆。良久,他才放下纸,声音干涩:“枢密是从何处见得此物?”
“你只需说,认得否?是何来历?”严遵美不答反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莫老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认得。这是…已故邠王府上的旧样。老朽若没记错,应是邠王殿下弱冠时,延请将作监大匠雕的一批玉佩,赏给身边得力近臣和子侄辈的。云纹是邠王偏爱的样式,这批玉佩边缘都有一处特意做旧的微损,取‘云卷云舒,不完美方为真’之意。”
严遵美心下一沉。果然!与自己模糊的记忆吻合。
“这玉佩,流散出去的多吗?”
“邠王殿下薨后,府中渐渐散了。这类随身饰物,或被旧人珍藏,或被变卖换钱,流散出去的…应当不少。只是时隔多年,具体落于谁手,难以查考了。”莫老斟酌著回答。
“若有心查呢?”严遵美盯着他。
莫老抬眼,迎上严遵美的目光,那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枢密是想知道,如今这长安城里,谁还可能持有此物,并且…会与近日城外的风波扯上关系?”
严遵美不置可否。
莫老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邠王无嗣,当年亲近之人,或老病,或离京,剩下的不多。能在长安,且…有可能涉及兵事的,老朽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人。”
“讲。”
“原邠王府典军,张承。”莫老吐出这个名字,“此人当年是邠王心腹,掌府兵护卫,极得信任。邠王薨后,他未改投他处,在长安赋闲了几年,后来…似乎与某些军中旧部仍有往来,做些不太上台面的营生。老朽也是多年前偶然听一位旧识提过一嘴,说他手里,似乎还留着几件邠王旧物,时常睹物思人。”
张承…
严遵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一个沉默寡言、气质冷硬的老武人,在长安勋贵圈子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若真是他…一个失势亲王府的旧典军,与河东军械、神秘黑衣人,能有什么关联?是替人保管或转卖玉佩?还是他本人就卷入其中?
“此事,”严遵美缓缓开口:“到此为止。你今日未见过我,也从未看过这张图样。”
“老朽明白。”莫老躬身,“枢密放心。”
严遵美收起图样,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起身离开。走出静观斋的小门,重新融入光宅坊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声中,他脸上的凝重却未散去,反而更深。
张承。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与他所知的其他碎片隐约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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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李晔也感受到了宫外传来的紧张气息。
早间杨复恭来请安时,面色比昨日更加肃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安抚的平和:“大家勿忧,京兆府与金吾卫正在全力缉查,想来不日便有分晓。些许宵小作乱,动摇不了京畿根本。”
李晔配合地点头,脸上适时露出依赖和宽慰的神色:“有杨卿主持,朕自然安心。只是…唉,总是难以安枕。”
“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家分忧。”杨复恭躬身,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宽慰话,便告退了。
李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知道这老奴越是表现得平静,暗地里的动作恐怕就越激烈。军械案像一根刺,扎进了长安权力肌体里,杨复恭必须尽快把它拔出来,哪怕连带着扯下一块肉。
他走到偏殿窗前,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北苑门的轮廓。孙德昭今日应该还在那里。昨夜何皇后通过心腹宫人,已将“重车新痕”的发现,以极其隐晦的方式递了出去,夹杂在一份例行的、关于宫苑花木修剪的请示里。李晔相信孙德昭能看懂其中关窍。
现在,他需要的是耐心,以及一点…运气。
午后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堆起了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在树梢拼命嘶叫,声音聒噪而焦灼。
一名小黄门匆匆入殿,在严遵美耳边低语了几句。严遵美眉头微蹙,旋即平复,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整了整衣袍,来到李晔面前。
“大家,”他声音平稳,“刚得到消息,通化门守将王蟠,今日清晨在家中悬梁自尽了。留下遗书,自称‘御下不严,查验失职,愧对天恩’,以死谢罪。”
李晔手中的笔顿在了奏抄上,一滴浓墨无声地洇开。
王蟠?通化门守将?那个据说收了重礼、轻易放行了毡车的守将?这么快就“自尽”了?
是杨复恭的手笔,还是…灭口?
“怎会如此!”李晔做出震惊痛惜之色,“王蟠也是老成将领,竟…唉!可曾详细勘查?果真是自尽?”
“京兆府与金吾卫已派人前去,初步勘查,确是自缢。遗书笔迹也已核验无误。”严遵美垂着眼帘,“只是…时机太过凑巧。老奴已命人暗中再查其近日行踪与往来。”
李晔默然片刻,叹道:“人死为大,既已如此,便依例办理后事吧。只是这案子…”他揉了揉眉心,“越发扑朔迷离了。”
“老奴明白。线索虽断,但总会留下痕迹。”严遵美道,“老奴定当追查到底。”
他的语气依旧恭谨,但李晔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是因为王蟠的死触及了他某种底线?还是因为他自己掌握的线索,让他看到了更危险的阴影?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著尘土和落叶,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铅云低垂,天光骤然暗淡,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
“要下大雨了。”李晔望着窗外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的树影,轻声说。
严遵美也望向窗外,灰白的发丝被殿门灌入的风吹动。他低声应和:“是啊,这场雨,怕是小不了。”
惊风满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