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坊的火,在天亮前被邻近坊的武侯和居民合力扑灭了。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烧塌了半间土坯房,焦黑的梁柱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布料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焦糊气味。
李晔派去的人,混在围观的人群里,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知道严遵美纸条上“恐有变”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没有尸体被抬出来,要么是烧得面目全非混在瓦砾里,要么就是…在起火前就已经不在了。
消息递回紫宸殿时,窗纸刚刚透出蟹壳青。
李晔一夜未眠,听完禀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又一条人命,或者说,两条。就在他眼皮底下,在严遵美刚刚示警之后。这是对他,也是对严遵美警告的冷酷回应。
“延英那边,”他声音有些沙哑,“昨夜之后,可还安稳?”
何皇后眼中带着血丝,低声道:“安好。那传递东西的小火者,再没出现过,延英也很小心,未露痕迹。”
“让延英近日尽量待在皇后宫中,少往外走动。”李晔吩咐。严遵美选择延英这条线,是看中其与皇后及自己的隐秘关联,但也将风险带给了这个年轻宦官。
“是。”何皇后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大家,孙队正他…”
李晔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孙德昭一夜未归,营中未有异动,杨复恭那边似乎也还没拿到他擅自离营的确凿把柄。但永和坊的火一起,孙德昭若真去过那里,他的处境就更加凶险了。
“等。”李晔还是那个字,但语气更沉,“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他自己走出来,或者…等别人把他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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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枢密院值房。
杨复恭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面前站着负责北苑门调查的几名军校和京兆府的捕头。
“永和坊的火,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堂下几人脊背发凉。
一个捕头硬著头皮回话:“回中尉,起火人家是北苑门被害军士赵四的妹婿家。初步勘验,火源似是油灯倾覆引燃草垫,但…但屋内发现两具焦尸,一男一女,死因似在起火前,女子胸口有刀伤,男子颈骨折断…疑似凶杀后纵火。”
“凶杀?纵火?”杨复恭眼皮一跳,“可查明身份?”
“应是赵四之妹与其夫。现场焚毁严重,未能找到更多线索。坊正说,昨夜大雨,无人听见呼救或异常动静。”
又是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和王蟠的死如出一辙。
杨复恭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心腹一人。他揉着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烦躁。事情正在失控。通化门军械案还没理清,北苑门又死军士,现在连军士的家人都被灭口。这绝不是简单的“河东走私”或“流匪劫掠”能解释的。有一股力量,在长安城里肆无忌惮地清除一切。
“孙德昭呢?”他忽然问。
“回父帅,昨夜他称巡查出营,至今未归。营中只说见他往永和坊方向去了,但无人亲眼见他入坊。”心腹低声禀报。
“永和坊…”杨复恭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巧?孙德昭去巡查,永和坊就起火死人?这个孙德昭,调到北苑门后,似乎就没消停过。上次通化门的事,他是不是也私下打听过?
“去找!”杨复恭的声音陡然严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给我找出来!仔细查他近日所有行踪,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是!”
心腹匆匆离去。杨复恭独自坐在空旷的值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孙德昭一个小小的队正,为何会卷入这些事情?是他自己多事,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向紫宸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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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宅坊,静观斋。
莫老打开后门时,看见门外站着的严遵美,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默默让开身。严遵美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枢密深夜前来,必有要事。”莫老引他到内室,奉上热茶。
严遵美没有碰茶杯,直接问道:“张承。除了邠王旧部,他这些年,还与哪些人有过来往?特别是…可能与军械、武备有关的。”
莫老沉吟片刻,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张承此人,自邠王府散后,深居简出,明面上几无交际。但老朽曾听一位已故的旧友提过,张承似乎暗中接手了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替某些不便露面的人物,处理些棘手的‘货物’转运。那位旧友曾是西市一名牙人,偶有一次醉酒后失言,说张爷的路子‘又黑又硬’,连陇右的军马、安南的犀甲都曾过手。”
陇右军马?安南犀甲?还有河东的军械?
严遵美的心不断下沉。如果张承真的是一个隐藏在长安地下、专门为各方势力处理敏感“货物”的黑市掮客,那么他手中的玉佩出现在通化门外,就不再是偶然。他很可能就是这次河东军械交易在长安的中间人,或者至少是知情人之一。
“那位旧友,可曾提过张承背后的‘人物’是谁?”
莫老摇头:“他只说,张爷背后的人,‘宫里有影,军中有根’,水太深,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宫里有影,军中有根…
这八个字,像八根冰锥,钉在严遵美心头。宫里?是指宦官,还是某位宗室贵戚?军中?是神策军,还是某个藩镇在长安的势力?
他想起了王蟠,想起了赵四兄妹的死,想起了那干净利落、透著军队作风的灭口手法。这绝不是普通黑市商人能做到的。
“张承现在何处?”严遵美追问。
“这…老朽实在不知。”莫老道,“他的住处隐秘,常更换。不过,老朽那旧友生前提过一嘴,说张爷在长安有几处隐秘的货栈和接头地点,其中一处,好像在…安邑坊东南角,挨着废弃的漕渠码头,外表是个卖桐油和麻绳的破落铺子。”
安邑坊!靠近东市,水陆便利,确实是藏匿和转运货物的好地方。
严遵美记住了这个地址。他没有久留,留下酬金,迅速离开了静观斋。天色已大亮,坊间开始有了人声。他必须尽快回宫,杨复恭那边恐怕已经开始追查孙德昭和永和坊的火了。
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严遵美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他已经踏进了一个危险的漩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只要将一切都推给孙德昭,或者干脆闭嘴。
他抬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那个年轻的、看似懦弱的皇帝,收到他的匿名纸条后,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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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南角,一片荒废的祠庙后墙根下。
孙德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他的左肩有一道不深的刀伤,血已凝结,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拉着疼痛。更麻烦的是右腿,在翻越永和坊一段高墙时扭伤了,此刻肿得厉害。
从天黑到天亮,他像一头被围猎的困兽,在迷宫般的街巷和坊墙间穿梭。身后至少有两拨人在找他,一拨像是神策军中的人,另一拨则更加阴狠难缠,出手就是杀招。他肩膀上的伤,就是拜后者所赐。
怀里的血字拓印,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他知道自己必须把东西送出去,送到一个至少目前看来,可能相对安全,也可能有能力做点什么的人手里。
皇帝?
这个念头在逃亡途中越来越清晰。严遵美?他不确定。杨复恭?那是自投罗网。
只有皇帝。那个用一片枯叶向他传递“通化”二字的年轻天子,那个看似被困在深宫、却隐隐在试图做些什么的君主。
但怎么送进去?宫门层层把守,他一个被追缉的逃兵,如何接近?
他咬著牙,忍着腿上的剧痛,慢慢挪动着身体,观察著周围的环境。这里离群贤坊不远…群贤坊,他记得老胡似乎有个远亲在那边做漕运的力夫头?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极度疲惫和疼痛中,艰难地成形。
他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将腿伤紧紧缠裹,又处理了一下肩头的伤口。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份血字拓印的布片,就著墙角积存的雨水,用炭笔在布片背面,极快地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那是北苑门附近一处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道的、废弃的哨楼位置。
如果皇帝的人能看到,如果皇帝真的在意…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他将布片重新藏好,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朝着群贤坊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过去。
每走一步,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带着血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