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贤坊的晨市,带着水运码头的粗粝气息。
咸鱼、桐油、生牛皮、劣质茶砖的气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挑夫喊着号子,板车吱呀碾过石板路,早起的掌柜们打着哈欠卸下门板。这里比崇仁坊更杂乱,也更隐蔽,三教九流汇聚,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孙德昭用最后几个铜钱,从一个早起拾粪的老头手里换来一身破旧的葛布短褐和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头巾。他撕下袖口还算干净的布条,将肿胀的右腿从脚踝到小腿死死缠紧,又往脸上抹了把煤灰,然后低着头,混入往来的人流。
左肩的刀伤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锤击。他必须找到老胡那个在码头上做力夫头的远亲,姓冯,诨号“冯瘸子”,据说左腿是早年扛包摔的,但为人仗义,在码头苦力中有些声望。
他在漕渠边一处专供力夫吃早食的破烂棚子附近蹲守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个左腿微跛、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条凳上,端著一个粗海碗呼噜噜喝着菜粥。
孙德昭等那汉子吃完,起身往巷子里走时,才拖着腿,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墙角,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冯叔?”
冯瘸子猛地回头,眼神警惕地扫过来,看到是个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陌生人,眉头皱起:“你谁?”
孙德昭拉下一点头巾,露出小半张脸,快速低语:“老胡让我来的,讨碗水喝,指条去西市的路。”
这是老胡交代过的暗语。冯瘸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缠裹的腿和肩头血渍处停顿片刻,没多问,只道:“跟我来。”
他领着孙德昭,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堆满破木箱和废弃船板的死胡同最深处,那里有个用破油毡和烂木板搭的窝棚。
“怎么回事?”冯瘸子关上门,才沉声问。
孙德昭没时间解释太多:“冯叔,我惹了麻烦,有人在追我。需要您帮个忙,往宫里…送个信。”
“宫里?”冯瘸子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后生,你找错人了!我老冯就是个扛包的,攀不上那高枝儿!”
“不是让您攀高枝。”孙德昭从怀中取出那份血字拓印的布片,展开,“您只需找个绝对信得过、嘴巴严实,又偶尔能在皇城根下走动的弟兄,把这东西,送到北苑门西北角,那座废弃的砖石哨楼,从东面数第三块松动的墙砖后面塞进去。塞进去就行,什么也不用管,立刻离开。”
冯瘸子看着布片上那模糊但狰狞的血色字迹,瞳孔一缩:“这…这是…”
“冯叔,事关重大,可能牵连无数人命。”孙德昭忍着痛,语气恳切,“老胡信您,我也只能信您。此事若成,孙某日后必有厚报;若不成,或走漏风声,孙某死不足惜,只怕祸及您和老胡。”
冯瘸子沉默良久,看着孙德昭惨白的脸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那血字,最终一咬牙,接过布片,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处:“我有个本家侄儿,在北衙养马,有时会往禁苑送草料,能靠近那边。我让他去。你…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去弄点伤药和吃的。”
孙德昭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剧痛和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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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严遵美已回到皇城,在枢密院露了面,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文书,仿佛昨夜的外出和今日的迟来,只是寻常。
但当他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朴的值房,准备将莫老告知的“安邑坊桐油铺”地址记下时,手伸向平日存放私密纸条的抽屉,动作却骤然僵住。
抽屉的锁扣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若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严遵美的心猛地一沉。他屏住呼吸,缓缓拉开抽屉。里面看似一切如常,文书摆放的角度,墨锭的位置,都和他记忆中没有差别。但他记得清楚,昨日离开前,他将那张记录著玉佩图样和初步推断的纸条,是折成特定的方形,压在了一本《贞观政要》的扉页下面。
而现在,那本书的位置似乎被稍稍挪动过,书脊与旁边另一本书不再完全对齐。
他轻轻抽出那本《贞观政要》,翻开扉页。纸条还在。但他拿起纸条,展开,对着窗光仔细看去时,背脊瞬间爬满寒意。
纸条本身无恙,但纸张边缘,靠近折痕的地方,有两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指纹印渍——是潮湿手指触碰后留下的微小变形。这不是他的指纹。他每次触碰这些机密纸条,都会确保手指绝对干燥洁净。
有人动过他的抽屉,看过这张纸条。
是谁?什么时候?杨复恭的人?还是…昨夜跟踪他去了静观斋的人?
严遵美的手微微发抖,缓缓将纸条重新折好。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他自以为隐秘的调查,原来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王蟠、赵四兄妹的死法闪过脑海…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用最端正的楷书,写下:“安邑坊东南,临废漕渠,有‘永丰’桐油麻绳铺,掌柜形貌不详,或与近日货物走私有涉。疑似贼人销赃中转之所。”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其封入一个普通的公文函套,唤来一名当值的小宦官。
“将此件送呈杨中尉处,就说…是老奴近日梳理市井线报所得,请中尉定夺是否核查。”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小宦官领命而去。
严遵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他将张承的据点,以“线报”形式抛给了杨复恭。这是一步险棋。若杨复恭本就是“宫里有影”的一部分,此举等于通风报信,张承会立刻消失。但若杨复恭不知情,或者也想查清背后势力,那么这或许能引开部分注意力,甚至引发杨复恭与那幕后黑手的冲突。
无论如何,他把自己从这个危险的线索上摘了出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那枚血藤胶屑和永和坊的警告…他已经匿名递给了皇帝,仁至义尽。剩下的,就看那位年轻天子的决断,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坐回椅中,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越来越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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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李晔正在听何皇后低声禀报安插在宫外眼线传来的零星消息,无非是各处加强巡查,流言纷纭,并无孙德昭的确切踪迹。
就在这时,那名被派去暗中查看北苑门废弃哨楼的心腹老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何皇后会意,寻个借口暂退。片刻后,她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回来,手中多了一块沾著污渍的葛布。
“大家,哨楼东墙第三砖后,发现了这个!”
李晔接过葛布,入手粗劣,边缘破损。他深吸一口气,将其展开。
正面,是一个歪斜狰狞的血色“张”字拓印,即便模糊,那股临死前的挣扎与怨恨依旧透布而出。背面,用炭笔画著一个简单却精确的方点阵图,标注著北苑门西北角的废弃哨楼,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寅时三刻”。
孙德昭!他还活着!而且成功将最关键的证据,和再次联络的时间地点传了出来!
“寅时三刻…”李晔看着那个时间,那是黎明前最黑暗、守卫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孙德昭约在这个时间,显然是想再次见面,或者…交付更重要的东西?
“他受伤了。”李晔指著葛布边缘几点不起眼的暗褐色,“这是血,渗过来的。他处境很危险。”
“陛下,要派人去吗?”何皇后问。
李晔盯着那块布,脑海中飞速权衡。去,可能接应到孙德昭,获得更多情报,但也可能落入陷阱,暴露自己。不去,孙德昭可能挺不过下一次围捕,血字证据也可能就此湮灭。
严遵美的警告纸条,孙德昭拼死送出的血字,还有“宫里有影,军中有根”的暗示…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他不能永远躲在后面等待。
“去。”李晔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但不能用我们的人。让何绥去。告诉他,寅时三刻,北苑门西北废弃哨楼,接应一个受伤的军汉。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接到人,立刻送往他在西市的隐秘货仓藏匿,朕自会安排后续。切记,绝不可暴露身份,若有任何可疑,立即放弃,保全自身。”
“何绥?”何皇后一惊,“他…他行吗?”
“他是商人,面孔生,有理由夜间走动,也有地方藏人。比我们动用宫中或军中任何人,都更隐蔽。”李晔眼神锐利,“告诉他,这是皇后兄长能为社稷立的真正功劳。办好了,朕保他一生富贵平安;办砸了…他知道后果。”
何皇后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妾这就去安排。”
李晔重新看向手中那块沾血的葛布。血字“张”在殿内明亮的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目。
张承…安邑坊桐油铺…
严遵美给出的线索,孙德昭用命换来的证据,终于在这里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