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殿瓦上,转瞬间就连成白茫茫一片。午后闷热被一扫而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浇透的气息。
紫宸殿内,李晔正与几位翰林学士商议著端午赐宴的仪程——这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端午,礼部奏请的章程足有三寸厚。杨复恭也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偶尔插一两句话,无非是“依祖制”、“遵旧例”。
李晔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表现得像个勤勉却缺乏主见的年轻君主。他甚至在某个无关紧要的环节上犹豫不决,最后看向杨复恭:“杨卿以为如何?”
杨复恭躬身:“老奴以为,可照元和年间旧例。”
“那就依杨卿所言。”李晔从善如流。
议事至申时方散。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李晔与何皇后时,他才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大家累了?”何皇后上前,替他按著太阳穴。
“累的不是议事,是演戏。”李晔闭着眼,“每句话都得斟酌,每个表情都得拿捏。杨复恭那双眼睛,看着半睡半醒,实则毒得很。”
何皇后手上动作轻柔,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妾有时觉得…大家自病愈后,变了许多。”
李晔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变了何处?”
“说不上来。”何皇后语气有些迷茫,“像是…更沉得住气了,想得也更远。从前遇事,大家或急或怒,如今却总像是在心里已盘算过无数遍。”
李晔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烛光下,何皇后的脸庞温润柔和,眼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梓童。”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这宫里,真心待朕的,恐怕只有你了。有些事,朕不是不告诉你,而是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抚过她的脸颊:“你只需记得,无论朕变成什么样,待你的心不会变。至于其他…相信朕,好吗?”
何皇后凝视着他,良久,缓缓点头,眼中那丝疑虑渐渐化作坚定:“妾信。无论大家做什么,妾都信。”
李晔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殿外瓢泼的夏雨。
他没有说谎——待她的心确实未变。只是这心,早已不是从前那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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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货仓,柴房内弥漫着草药与闷热交织的气味。
孙德昭的烧退了,但腿伤依旧严重,肿虽消了些,却还是无法着力。何绥请了个相熟的跌打郎中来看过,说是筋扭得厉害,至少得静养半月。
“半月…”孙德昭靠在麻袋上,苦笑,“我在这里多待一日,何掌柜就多一分风险。”
“风险已经担了,就不差这几日。”何绥端来汤药,“先把伤养好再说。宫里传了话,三日后若风头缓些,会安排你去更稳妥的地方。”
孙德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他忽然问:“何掌柜,你说…那位为何要见我?”
何绥收拾药碗的动作顿了顿:“这我哪知道?天心难测。”
“不是难测,是不敢测。”孙德昭目光锐利,“但我这条命既然已经押上去了,总得知道押给了谁,为什么押。”
窗外雨声哗啦。何绥在矮凳上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孙队正,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我看你是个明白人,就说两句实在的——这长安城,看似是天子脚下,实则处处是网。杨中尉一张,藩镇在长安的势力一张,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一张叠一张。普通人想活命,最好的法子是低着头,不看不听不问。”
“那何掌柜为何抬头了?”孙德昭反问。
何绥一滞,随即苦笑:“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妹妹在宫里,有家业在长安。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所以那位选中了你。”孙德昭点头,“不是因为你能干,而是因为你有所牵挂,有所求,所以可靠。”
这话说得直白,何绥脸色变了变,却没反驳。
“我也一样。”孙德昭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腿,“我若真想明哲保身,当初看见通化门的车痕就该装瞎,发现赵四的死有蹊跷就该闭嘴。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我多忠心,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口一旦闭上,下一次刀可能就架在我脖子上了。”
他抬起头,眼中是经历过生死后的清明:“所以何掌柜不必多想。那位要见我,无非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我还有用;要么,他想知道我到底知道了多少。无论哪种,我都会去。因为现在,只有他那儿,可能还有条活路。”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声响。
何绥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仿佛已活过几遭的军汉,忽然觉得,或许皇帝选他,不是偶然。
安邑坊,永丰桐油铺。
铺面不大,临街三间门脸,招牌陈旧,字迹模糊。后门确实临着废弃的漕渠,水面上飘着些烂菜叶和破木板,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杨复恭派来盯梢的人已经换了三班。从清晨到现在,铺子门一直关着,只偶尔有个驼背老头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然后又缩回去。
“头儿,这要盯到什么时候?”年轻点的密探低声问。汗水从他额角滑下,黏在鬓边。
“盯到有动静,或者中尉让撤。”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睛盯着铺子后门,一眨不眨,“别废话,仔细看。”
他们藏在对面一处废弃的茶棚里,透过破窗观察。雨势渐小,天色将暮未暮,坊间开始升起炊烟,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饭菜的香气。
就在这时,铺子后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不是驼背老头,而是个中等身材、戴着斗笠的男子。他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著粗布,脚步匆匆,沿着漕渠边的泥路往东走。
“跟一个。”疤脸汉子立即下令。
年轻密探悄无声息地滑出茶棚,隔着二十几步,尾随而去。
那戴斗笠的男子走得不快,但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他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处稍显整洁的院落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男子将竹篮递进去,接过一个小布袋,转身便走。
年轻密探记下院落位置,继续跟踪。男子又绕了一圈,最后回到桐油铺,闪身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炷香时间。
“送东西,取报酬。”疤脸汉子听完禀报,眯起眼睛,“那院子里住的什么人?”
“没看清,但听口音…不像长安本地人,有点河东那边的腔调。”
河东?
疤脸汉子心中一动。通化门的军械,不就是从河东来的?
“继续盯。”他沉声道,“尤其是那院子,摸清楚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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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闷热。
李晔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外罩半旧鸦青披风,头上戴着普通的黑色幞头。何皇后替他整理衣襟时,手有些抖。
“别怕。”李晔握住她的手,“朕只是出去看看,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延英会扮作朕在殿中歇息,只要不近前,看不出破绽。”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晔语气平静,“朕从前经历过比这危险得多的事。这次只是去见个人,安排得妥当,不会有事。”
何皇后并未察觉话中深意,只是红着眼眶点头:“大家千万小心。”
李晔在她额头轻吻一下,转身走到殿内屏风后。那里早已准备好了一架小梯,通向紫宸殿后一条极少人知的夹道——这是前朝某位皇帝为防宫变秘密修建的,连杨复恭都未必清楚。
延英已经等在夹道里,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见李晔下来,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块腰牌。
“大家,这是西市署的通行牌,何掌柜准备的。车马已在安福门外等候,赶车的是何家老仆,绝对可靠。”
李晔接过腰牌揣入怀中,拍了拍延英的肩:“殿里就交给你了。”延英的背景何皇后调查过了,家世清白,之前也未出错,暂且可以信任。
“奴婢定不辱命。”
夹道狭窄幽深,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到尽头。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已是皇城西侧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院门虚掩,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外。
李晔登上马车,车帘放下。老仆轻轻挥鞭,马车缓缓驶入暮色中的长安街巷。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李晔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走出皇宫,走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前世的最后几年,他被囚禁在少阳院,连看一眼天空都是奢望。如今虽仍是危机四伏,但至少,他还能在这夜色中穿行,还能去做些想做的事。
马车穿过西市,转入一条背街。这里比主街安静许多,两侧多是仓库和作坊,偶有晚归的工匠匆匆走过。
又行了一炷香时间,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何绥闪身出来,低声道:“到了。”
李晔下马车,随着何绥入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房亮着灯。
推门进去,孙德昭正挣扎着想从榻上起身行礼。
“不必。”李晔摆手,走到榻前,“有伤在身,免了。”
孙德昭还是坚持半跪起来,抱拳道:“末将孙德昭,叩见陛下。”
烛光下,李晔仔细打量著这个前世记忆中未来的救驾功臣。光化三年,自己被刘季述囚禁于少阳院,正是孙德昭与董从实、孙承诲三人,夜率禁军破门,将他救出,扶上御辇,直登丹凤楼复位。那一夜,火光映着孙德昭年轻而坚毅的脸,他跪在御前高呼“万岁”的声音,犹在耳畔。
事后,他封孙德昭为静海军节度使,赐姓李,赐号扶倾济难忠烈功臣,荣宠一时。
而如今的孙德昭还只是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北苑门队正,肩上带伤,腿不能行,藏身于西市的货仓柴房。
命运真是奇妙。
“伤如何?”李晔在何绥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谢陛下关心,皮肉伤,不碍事。”孙德昭答得干脆。
李晔点点头,也不绕弯子:“你送来的血字,朕看了。赵四兄妹的死,朕也知道了。今日来,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从头到尾,你看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从通化门那夜的值守开始讲起。他说得很细,重车的痕迹、王蟠的死、北苑门外赵四的尸体、永和坊的血字,还有薛侍郎废园、外八字男子、以及那夜哨楼前的追杀。
李晔静静听着,不时问一两个细节。当孙德昭说到黑衣人的身手路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说他们不像神策军的人?”
“绝不像。”孙德昭肯定道,“神策军多年无战事,就算精锐,招式中也带着演练的痕迹。那些人出手就是杀招,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是真正见过血的。”
李晔沉吟片刻:“若是边军呢?陇右?河东?还是…宣武?”
孙德昭摇头:“末将曾在朔方待过三年,边军路数虽然狠辣,但多是战阵功夫,大开大合。那些人更像是…专门训练来做暗杀、刺探的私兵。”
私兵。
这两个字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冷。
何绥下意识看向李晔,却见皇帝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你怀疑张承背后的人,养著这样的私兵?”李晔问。
“末将不敢妄断。”孙德昭谨慎道,“但有能力在长安城里连番杀人灭口、调动这等好手的,绝非寻常人物。张承一个落魄王府旧臣,绝无这等能量。”
李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啊,张承不过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宫里有影,军中有根。
严遵美那句话,此刻想来,字字千钧。
“孙德昭。”李晔忽然转身,“若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继续查下去,你敢不敢?”
孙德昭毫不犹豫:“末将的命是陛下救的,陛下有令,末将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李晔走回榻前,俯视着他,“是要你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你的伤需要时间养,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静养,顺便…想想。”
“想什么?”
“想想如果你是幕后之人,下一步会怎么做。”李晔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通化门的军械被劫,王蟠、赵四兄妹被灭口,你死里逃生还送出了证据——这些事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必然会调整,会补救,会试图重新控制局面。”
他顿了顿:“而你要做的,就是设身处地,去想他们会如何调整。想明白了,等你能下地了,朕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孙德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这一刻,孙德昭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眼前这位天子,似乎比看上去要深沉得多。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深沉,而是真正经历过风雨、见过生死后的沉稳。
“末将…遵旨。”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李晔点点头,又交代了何绥几句,便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夜色。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皇城的方向。车厢里,李晔闭目沉思。
孙德昭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前世他能临危不乱,率军救驾,足见胆略与忠心。这一世若能早些培养,未必不能成为真正的股肱之臣。
但现在还太早。他需要历练,需要成长,需要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真正的锋芒。
至于那个藏在暗处的“宫里有影,军中有根”。
李晔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不管你是谁,这一世,朕一定会把你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