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晔看着严遵美手中那封请辞书,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转为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已斑白的老宦官。
严遵美保持着躬身呈递的姿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他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寻常年轻君主应有的目光,而是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看进人心底的锐利。
这一刻,严遵美忽然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不该来,或许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严卿。”李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抬起头来。”
严遵美缓缓抬头,对上皇帝的眼睛。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惶恐不安的影子。但在这清澈之下,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说年迈体衰,感了风寒。”李晔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可是朕看严卿的气色,似乎并不像重病缠身之人。”
严遵美心头一紧,连忙道:“老奴确实…”
“况且,”李晔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枢密使之职何等紧要,岂是说辞就辞的?杨中尉年长严卿数岁,尚且日夜操劳,严卿何以如此急流勇退?”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既点出了枢密使的重要性,又拿杨复恭作比,更隐晦地提醒——你严遵美是真的病了,还是…怕了?
严遵美额上的汗更多了。他握著请辞书的手微微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前世严遵美确实是个谨慎之人,在杨复恭专权时保持距离,在刘季述政变时也未参与,最后得以善终。但谨慎过了头,就成了懦弱。
不过,懦弱也有懦弱的好处。
李晔忽然站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接过那封请辞书。他没有看,而是直接放在了案上。
“严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他走回严遵美面前,声音放柔了些,“这些年来,严卿在枢密院兢兢业业,朕都看在眼里。如今宫中多事,正是需要老成持重之人辅佐的时候,严卿怎能轻言离去?”
严遵美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至于风寒…”李晔转身,走到殿窗边,望着外面炽烈的阳光,“朕会派太医去为严卿诊治。若是需要静养,准严卿休沐半月。但致仕之事,不必再提。”
他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严遵美怔怔地看着皇帝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个年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以为温顺懦弱的皇帝,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老奴…谢陛下隆恩。”他最终伏地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困惑,也有更深的不安。
“起来吧。”李晔转过身,“朕还有一事,想问严卿。”
“陛下请讲。”
“前几日,朕收到一份匿名信。”李晔缓缓道,目光紧紧锁住严遵美,“信中提及‘血藤胶屑’,又警告‘永和坊恐有变’。严卿可知,这信是何人所写?”
严遵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那个瞬间,严遵美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承认?否认?装傻?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向不同的结局。
最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沙哑:“老奴…不知。”
“是吗?”李晔微微挑眉,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那封信,朕已经烧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严卿说是不是?”
这话意味深长。既是警告,也是承诺——我不会追究信的来源,但你也最好守口如瓶。
严遵美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再次伏地:“老奴…明白。”
“明白就好。”李晔点点头,“严卿回去好生休养吧。枢密院的事,朕会让人暂代。至于那封请辞书…”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折叠整齐的信函,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就当没看见。”
严遵美几乎是踉跄著退出紫宸殿的。
走出殿门,炽热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他抬手遮挡,却觉得手心冰凉。
那个年轻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表面上温顺懦弱,实则心思深沉。看似对杨复恭言听计从,却又能不动声色地收下他的匿名信,还能在他请辞时说出那番意味深长的话。
严遵美忽然想起那夜自己递出纸条时的犹豫。他本以为那是孤注一掷,现在看来,或许…那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衣袍,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年轻皇帝的身影重新隐入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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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小院。
何绥匆匆推门进来时,孙德昭正在院子里慢慢走动。腿伤尚未痊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孙队正,有消息了。”何绥压低声音,将延英传来的口信复述一遍,“三日内,终南山。”
孙德昭停下脚步,皱眉:“终南山?为何要去那里?”
“那位安排的。”何绥道,“具体原因我也不知。但延英说了,那里有安全的藏身之处,也有人要见你。”
有人要见?孙德昭心中一动。难道皇帝在终南山还有势力?
“何时动身?”
“明晚子时。”何绥道,“我会安排马车,从西市南门出城,走小道进山。山路难行,你的腿…”
“无妨。”孙德昭咬牙道,“撑得住。”
何绥看着他坚毅的神情,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宫里还传了另一件事。杨复恭今日早朝后,向陛下请旨要彻查长安各坊仓库货栈,被陛下以‘恐打草惊蛇’为由婉拒了。”
孙德昭眼神一凝:“杨复恭这是要搜捕我?”
“恐怕不止。”何绥神色凝重,“我安排在神策军中的眼线说,杨复恭最近调集了不少人手,重点监视西市、东市以及各坊的药材铺、跌打医馆。他猜到你可能受伤,正在找所有可能藏匿伤者之处。”
孙德昭心头一沉。杨复恭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手段也更狠辣。
“看来,明晚必须走。”他沉声道。
何绥点头:“我已经在准备。马车、干粮、伤药,还有伪装用的衣物。明晚子时,我会亲自送你出城。”
孙德昭看着他,忽然郑重抱拳:“何掌柜,救命之恩,孙某铭记于心。”
何绥摆摆手,苦笑道:“别说这些。我帮你,也是帮自己。你若被抓,我也脱不了干系。那位…对我们兄妹,有恩。”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恩,但孙德昭能听出话中的深意。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何绥才匆匆离开。他还要去安排明晚的出城路线,以及终南山的接应事宜。
孙德昭重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终南山…他记得那里确实有不少隐士、道观,是藏身的好地方。但皇帝让他去那里,仅仅是为了避难吗?
他想起皇帝那夜说的话:“等你能下地了,朕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或许,终南山之行,就是那个“更重要的事”的开始。
与此同时,安邑坊那处高墙院落内。
披斗篷的高大男子站在院中槐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通化门遗落的那枚邠王旧物。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主人,杨复恭的人确实来盯过了,昨夜撤走,今日未再出现。”
“看来杨复恭上钩了。”高大男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他以为抓住了线索,却不知那线索是我们故意抛给他的。”
“但…孙德昭还没找到。”黑衣人低声道,“此人知道得太多,若不除掉,终究是隐患。”
“孙德昭…”高大男子将玉佩握在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一个北苑门队正,竟能屡次逃脱追杀,还送出了证据。此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杨复恭也在找他。那就让他们找吧。我们要做的,是尽快将剩余的军械转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杀意已昭然若揭。
黑衣人问道:“那张承…”
“他还有用。”高大男子转身,“让他继续待在桐油铺,做该做的事。等事情了结,再处理不迟。”
“是。”
黑衣人退下后,高大男子独自站在院中。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自语,“您若是安分些,或许还能多坐几年龙椅。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只是那枚玉佩在他掌心越握越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紫宸殿,傍晚。
李晔站在殿前台阶上,望着天边如火的晚霞。夕阳将整个宫城染成一片金红,飞檐斗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壮丽。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大家在想什么?”
“在想终南山。”李晔缓缓道。
“孙德昭?”何皇后猜到。
李晔点头:“朕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培养起来的人。孙德昭有胆略,有忠心,但还缺谋略,缺格局。终南山清静,正是打磨的好地方。”
何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家为何如此看重孙德昭?他不过是一个队正…”
“因为他值得。”李晔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人,注定不该埋没。孙德昭…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他没有说出前世的记忆,但话中的笃定让何皇后心头微震。
“那严遵美呢?”她又问,“陛下今日为何不让他致仕?”
“严遵美还有用。”李晔淡淡道,“他在枢密院多年,熟悉宦官体系的运作,也掌握不少隐秘。现在放他走,要么被杨复恭灭口,要么投靠其他人。留在朕身边,至少还能牵制一二。”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声音低了下来:“梓童,我们要做的事很难,需要很多助力。有些人要用其才,有些人要用其势,有些人…要用其弱点。严遵美的弱点就是谨慎,太过谨慎,以至于不敢真正站队。但越是这样的人,一旦站定了,就越不容易背叛。”
何皇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宫灯次第亮起,将宫城点缀得如同星河落地。
李晔转身回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对身后侍立的延英道:“去告诉何绥,明晚送孙德昭出城时,多派几个人暗中护送。记住,要绝对隐蔽。”
“是。”
李晔踏入殿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