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终南山的清晨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
孙德昭站在云栖谷东侧的山脊上，俯瞰下方被雾气缠绕的谷地。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和孟谷主的悉心教导，他的腿伤已彻底痊愈，原本还有些滞涩的步伐如今变得稳健有力。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刀、习读兵法，午后则随孟谷主学习追踪、潜伏、辨识地形。
《李卫公问对》他已通读数遍，书页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纸上谈兵终究是浅，孟谷主便带他实地勘察终南山地形，何处可设伏，何处易守难攻，何处有隐秘水源，一一指点。
“用兵之道，首在知地。”孟谷主曾指著群山说，“终南三百里，藏兵十万亦不为过。但要藏得住，动得了，离不开对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谷的了如指掌。”
这日清晨，孙德昭奉命独自进山，任务是绘制云栖谷周边三十里内的详细地形图，并标注出所有可能的通路、水源及隐蔽点。这是对他一个月所学的一次考核。
他腰间挂著短刀，背上负著弓箭，怀里揣著炭笔和粗纸，像一头敏捷的山豹，在晨雾中穿行。山势崎岖，林木茂密，但他脚步轻快，目光锐利，不断停下观察、标记、记录。
行至一处名为“鹰嘴岩”的险隘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岩下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径，若非他细心，极易忽略。但让他警觉的并非小径本身，而是小径上几处新鲜的痕迹——脚印，不止一人，而且步履沉重，似负重而行。
孙德昭伏低身子，仔细查看。脚印深而杂乱，朝向西南方向，那是更深的山区。他顺着痕迹追踪了约半里，在一处溪边发现了几处明显的歇脚痕迹，地上还有散落的干粮碎屑，以及一小块暗褐色的碎布。
他捡起碎布，凑近细看。质地厚实，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燎过。最让他在意的是，布料的颜色和纹理，与那夜在永和坊赵四之妹尸体旁看到的某种衣料残片极为相似。
心跳骤然加快。孙德昭将碎布小心收好，继续追踪。
又行了一里有余，前方出现一处隐蔽的山坳。他爬上高处一块岩石，借着树丛掩护向下望去。
山坳里竟有十几个人正在忙碌。他们穿着粗布衣服，像寻常山民，但动作整齐划一，正在将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搬进一处天然岩洞。洞口原本被藤蔓遮掩，此刻被掀开一角，露出幽深的路和情报网更加完善。
所有这些，都需要在杨复恭和那幕后黑手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进行。
“对了，”李晔忽然想起一事，“延英近来如何？”
何皇后看了一眼殿门方向，低声道：“行事还算稳妥，传递消息也谨慎。妾查过他底细，入宫记录齐全，家乡也派人暗访过，确系贫苦出身。只是宫中人心难测，妾也不敢说万全。”
“嗯。”李晔点头，“继续用着，但核心之事不必经他手。日常服侍即可，多观察。”
“是。”
夜色渐深，何皇后告退去安排后续事宜。
李晔独自留在殿中，将几份密报的内容在脑中反复串联。
终南山藏匿的军械，安邑坊宗室别院的异动，血藤胶与特殊布料，王瑰与刘崇望的接触，李晏等将门之后的不甘
这些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根若隐若现的线穿着。线的另一端，可能就在那座看似富丽堂皇的郇国公府，也可能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从长安滑向终南山，又落回安邑坊。
“李系”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纵情享乐的富贵宗室，为什么要冒险涉足军械？是为了钱财？还是被人利用？亦或是，所有人都小看了他的野心？
李晔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稍微露出点马脚。
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在昏黄的光线下，提笔写下一道密令。
“命云栖谷加强戒备，并择机对鹰嘴岩西南山谷进行远距离侦察，查明是否还有类似据点。切记，只观不动。”
写罢，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殿外一名绝对可靠的老宦官——这是何皇后母家早年送入宫中的老人，名唤福安，几乎看着何皇后长大。
“明日，按老法子，送到何掌柜处。”李晔将密令递出。
“老奴明白。”福安躬身接过，无声退入黑暗。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李晔望着那盏孤灯，思绪飘远。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在寂静的宫城中回荡。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