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刘崇望(1 / 1)

八月初的长安,暑气未消,但早晚已有了些微的凉意。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紫宸殿内,李晔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几个关键节点上缓缓移动。长安城、终南山、安邑坊、崇仁坊还有舆图边缘标注的河东、宣武、凤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这些地名,思绪却飘得更远。

正思忖间,何皇后轻步走入,手中端著一碗冰镇过的酪浆。

“梓童。”李晔接过饮了一口,清凉微甜,“今日宫中可还安宁?”

“一切如常。”何皇后在他身侧站定,也看向舆图,“只是晨间李昭仪来请安时,提及她明日拟再次出宫,去拜访汾阳王郭氏在京的一支。妾已按大家吩咐,为她备了些得体的礼物。”

李晔点头:“渐荣行事越发稳妥了。”他顿了顿,“让她接触郭家时,不妨多问问郭氏祖传的‘朔方兵法’是否还有传承。郭公当年平定安史、再造唐室,其用兵之道,重权变、善抚众,正是如今朝廷所缺。”

何皇后会意:“妾会转告。”她稍作犹豫,“大家似乎对李昭仪格外看重?”

李晔沉默片刻。前世李渐荣扑向刀锋的画面再次闪过,但他无法言明,只能道:“此女眼神清澈,行事有度,更难得的是有股寻常宫妃没有的刚烈之气。朕观察许久,她可用,亦当善待。”

何皇后不再多问,转而道:“方才福安从宫外带回消息,兄长说,安邑坊那处宗室别院,昨夜有车马深夜出入,往通化门方向去了。已派人远远跟着,看方向似是往终南山。”

终南山!又是终南山!

李晔眼神一凝:“可看清车上之物?”

“天色太暗,看不清。但车轮印很深,且护卫森严,绝非寻常访友或运送普通货物。”

“继续跟,但务必小心,宁可跟丢,不可惊动。”李晔沉声道,“还有,让何绥设法查查,郇国公李系,最近有没有什么‘雅集’、‘诗会’之类的邀约,尤其是邀请了哪些军中旧部、藩镇在京使者。”

“妾明白了。”何皇后记下,又道,“王侍中夫人昨日入宫叙话,言谈间提及,杨复恭似乎对盐铁转运使司下属的几个盐池颇为关注,已有多番询问。王侍中正设法周旋,但压力不小。”

盐铁之利,杨复恭果然不会放过。王瑰的坚持,怕是越来越难。

“告诉舅母,”李晔缓缓道,“让舅舅在核心的安邑盐池和解县盐池尽量守住。至于其它次要的盐池若杨复恭逼得紧,可以让出一两个,但要让得‘有代价’,比如换他的人去管更偏远的,或者要求增拨修缮款项——总之,要让杨复恭觉得,舅舅是在艰难抵抗后不得已的让步,而非心甘情愿。ez小说徃 冕沸悦犊”

以空间换时间,以次要利益麻痹对手,死守核心。这是李晔为王瑰定下的策略。

“妾会设法转达。”何皇后点头。

两日后,朝会。

议题是关于今冬关中防秋事宜。所谓防秋,即是每年秋季,为防备北方游牧部落趁秋高马肥时南侵,而进行的边境防御部署。虽如今吐蕃衰微,回鹘西迁,但惯例犹存,且涉及军队调动、粮草调配,历来是各方势力角力的场合。

兵部尚书奏报方案时,李晔注意到杨复恭听得格外认真。神策军是防秋的主力,这里面的油水和扩权机会,杨复恭自然不会放过。

果然,待兵部尚书奏毕,杨复恭便出班道:“陛下,防秋事关社稷安宁,老奴以为,神策军当增派兵马,加强巡防。然近年来军饷时有拖欠,器械亦需更新,恐力有未逮。可否请旨,从今年盐铁余利中,暂拨一部分,以充军资?”

图穷匕见。这是直接要动用盐铁之利来养他的神策军了,而且名正言顺。

王瑰脸色一变,正要出列,却听另一个声音先响起:

“臣,尚书右丞刘崇望,有奏。”

李晔心中微动:“刘卿请讲。”

刘崇望出班,神色平静:“杨中尉所虑极是,军备不可不修。然臣记得,去岁防秋,朝廷已专拨内库钱三十万贯、绢五万匹,用以整饬边备。今年各地虽有小灾,但并未大战,何以不到一年,军资又告匮乏?臣愚钝,请兵部明示去岁款项具体用度、所购器械清单、以及神策军现有装备堪用情况。若果有不足,再议增拨不迟。若去岁之款未尽其用,则当追究经手之责,而非急于新开财源。”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先查旧账,再谈新钱。而且要求公开透明,这等于将了兵部和杨复恭一军。去岁那三十万贯到底用在哪里,恐怕是一笔糊涂账。

杨复恭眼神微冷,看向刘崇望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兵部尚书有些支吾:“这个去岁款项,皆按例支用,购置枪甲、箭矢、修缮营垒,均有账目”

“既有账目,可否呈御览,或由政事堂会同有司核查?”刘崇望步步紧逼,“防秋乃军国大事,账目清明,方能上下齐心。若含糊其辞,恐寒将士之心,亦损朝廷体面。”

殿中一时寂静。刘崇望这话,站在了道德和制度的制高点,让人难以反驳。

李晔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刘卿所言,老成谋国。杨卿,你看”

杨复恭面皮微动,随即躬身:“刘右丞思虑周详,老奴并无异议。便请兵部尽快整理账目,报政事堂核验。至于今年防秋用度可待账目清楚后,再议不迟。”

他退了一步,但李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杨复恭不会善罢甘休,他看向刘崇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记恨。

然而刘崇望却坦然承受了这道目光,退回班列时,背脊挺直。

退朝后,李晔在偏殿单独召见了刘崇望。

“刘卿今日廷对,甚为得力。”李晔赞道,“只是怕是已恶了杨复恭。”

刘崇望淡然道:“臣既食君禄,当分君忧。杨中尉若行事光明,账目清晰,又何惧核查?臣不过是依制度而行。”

“好一个依制度而行。”李晔点头,“只是如今这朝堂,制度往往敌不过权柄。刘卿还需善加珍重。”

“谢陛下关怀。”刘崇望躬身,随即低声道,“陛下,臣近日查阅近年卷宗,发现神策军员额虚浮、空饷严重,恐非一日之寒。若真核查防秋款项,必牵扯出更多弊端。臣恐杨中尉不会让核查顺利进行。”

“朕料到了。”李晔道,“所以,朕给你一个名义。即日起,你兼领‘勾当度支分巡院’事,专司核查京师诸军及相关衙门钱粮账目。这是个闲差,历来不受重视,但名正言顺。”

刘崇望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看似不起眼,实则能撬动很多隐秘的职位!

“臣领旨谢恩!”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记住,”李晔看着他,“徐徐图之,抓住一两个确凿的、无关宏旨的小案子,办成铁案,立起你的威信和‘认死理’的名声。更大的问题,留待将来。你的安全,第一紧要。”

“臣,谨记圣训!”

刘崇望退下后,李晔独坐殿中,沉思良久。

刘崇望这把刀,他已经慢慢递了出去。接下来,就要看这把刀如何在不折断的前提下,一点点刮去杨复恭势力上的锈迹和脓疮了。

与此同时,终南山云栖谷。

孙德昭赤裸上身,汗流浃背,正与谷中几名最健壮的汉子练习近身搏杀。他没有用刀,纯以拳脚,动作干净利落,招招攻其要害,却又留有余地,显然是军中实战的路子。

一个月下来,谷中五十三人已被他整饬得有模有样。按李晔所授《练兵实纪》中“选锋”之法,他淘汰了十余名实在不堪造就或心志不坚者,余下四十一人编为三队,每队设正副火长。每日天不亮即起,晨练体力、队列,上午习练刀枪弓弩,下午则按孟谷主所授,进行山林越野、潜伏、侦察等特别训练。

这些汉子多是流民或退伍老兵,本就有些底子,在孙德昭的严格操练和相对充足的饮食保障下,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练罢一阵,孙德昭披上外衣,走到溪边擦洗。孟谷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有消息。”孟谷主低声道,“你上次发现的那个山坳,这几日又有人活动,似乎在往外搬运东西。另外,鹰嘴岩西南三十里,我们的人发现了新的车马痕迹,指向一个叫‘野狐峪’的地方,那里地形比之前那山坳更隐蔽。”

孙德昭擦脸的动作顿了顿:“能摸进去看看吗?”

“太冒险。”孟谷主摇头,“对方警戒明显加强,而且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碎片,像是某种铠甲上的甲叶残片,边缘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

孙德昭接过,仔细察看,脸色渐渐凝重:“这是铁扎甲?看工艺,不是寻常民间能打造的。”

“不错。”孟谷主声音更沉,“而且,不是新甲,是经历过战阵、修补过的旧甲。这种东西,一般只可能来自”

“军中武库,或者某支被歼灭亡的军队。”孙德昭接口道,心头寒意渐生。

私藏军械已是重罪,私藏制式铠甲,更是形同谋逆!这终南山里藏着的,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势力?他们想干什么?

“消息送出去了吗?”孙德昭问。

“今早已加急送出。”孟谷主道,“孙队正,谷中这些人,操练还需加紧。我有预感,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而离危险也越来越近。”

孙德昭望向谷外连绵的群山,雾气在山腰缠绕,如同迷障。

“我明白。”他握紧了手中的甲片碎片,声音坚定,“我会让他们准备好。”

无论山里藏着什么,无论长安的棋局如何复杂,他和他手下这四十一人,都必须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刀。

安邑坊,郇国公府后园。

李系一身宽大舒适的锦袍,正悠然喂著池中的锦鲤。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悄步走近,低声道:“国公爷,山里的‘货’已经转移妥当,进了野狐峪。那边回话,地方够大,也够隐蔽,至少能藏三五百人的装备。”

“嗯。”李系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长安这边呢?”

“永丰铺子一直关着,张承很安分。醉仙楼那边,近日有些生面孔,像是在打听什么,已经按您的吩咐,放了点‘河东’的线索出去。”

“很好。”李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杨复恭去和河东纠缠吧。咱们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按行程,就在这三五日。是从宣武来的,带队的是朱公麾下一位姓张的指挥使,扮作商队。”

“好生接待。”李系拍了拍手,将鱼食悉数撒入池中,“记住,咱们只是中间人,牵线搭桥,赚点辛苦钱。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小的明白。”管家躬身退下。

李系独自站在池边,看着水中自己雍容的倒影,笑容渐渐加深。

这长安城,这大唐天下,就像这一池锦鲤,看着热闹,实则弱肉强食。他李系不想当鲤鱼,也不想当养鱼人。

他要当的,是那个在适当时候,往池子里投下饵料,甚至搅动池水的人。

至于最后谁能吃到饵,谁又会被吞掉,那就各凭本事了。

他转身,哼著时下流行的小曲,慢悠悠地踱回花厅。

阳光洒在国公府精美的亭台楼阁上,一片祥和富足。谁也看不出,这座府邸的主人,正悄然编织著一张通往终南山、通往各方藩镇,甚至可能通往宫闱深处的暗网。

紫宸殿,深夜。

李晔集成著各方汇聚来的信息:刘崇望开始以“度支分巡”的名义接触军费账目;王瑰在盐铁战场上艰难周旋;李渐荣稳步联络将门之后;孙德昭在终南山发现疑似制式铠甲碎片;何绥监视到郇国公府与宣武方向的秘密接触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清晰。

那幕后黑手,似乎不仅仅是藏匿军械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武装一支私兵,可能在串联藩镇,所图必定极大。

而杨复恭,依然是他眼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敌人。

李晔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刘(砥柱)、王(财脉)、孙(刀刃)、李系(暗网)、杨(明敌)”。

然后,他在“李系”与“杨复恭”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或许该让这张暗网,稍微暴露一点在杨复恭的视野里了?

借刀杀人,坐观虎斗。

只是,这把刀要借得巧妙,这两只虎要引得恰到好处,不能让他们真的联手,也不能让他们过早地注意到真正的猎人在哪里。

烛火摇曳,将李晔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从末世穿越成村霸在古代摆摊摊 名侦探身边的少年兵 什么痴傻世子?那是朕的好女婿! 认错高岭之花反派后他黑化了 盛宠小仵作 港城1985 大乾第一边军战神 诸天:我能掠夺融合诸天万界强者 边军老卒,娶妻后杀穿北疆 全员恶人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