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晨光刺破终南山的薄雾。
云栖谷内，孙德昭站在新搭建的木台前，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不再是之前的四十一人，而是足有两百余青壮汉子。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饥黄，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求生的狠劲。
这些都是何绥通过商队从关中各地收拢的流民。今年大旱，流民日增，其中不乏因欠租被夺田的农户、逃亡的边军士卒，甚至还有几个被剿匪打散的草寇。
孟谷主站在孙德昭身旁，低声道：“按陛下的意思，先收三百人。这些是第一批，二百一十三人。后续还有两批，半月内到齐。”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四十一人变三百人，这不仅是数量的变化，更是责任的倍增。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散沙铸成铁板。
他登上木台，声音洪亮：“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儿——没饭吃，没活路，要么饿死，要么等死。”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
“但我告诉你们，”孙德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有饭吃了，也有活路了。但这条活路，得用命去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每日卯时起，亥时歇。晨练体魄，午习刀枪，晚学号令。操练三月，优胜者留，劣汰者去。留下的，每月有粮饷，受伤有医治，死了——家里得抚恤！”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粮饷，这对流民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但三个月的严酷操练，也让人心生畏惧。
“现在，”孙德昭提高音量，“想走的，还来得及。领一顿饱饭，出谷去，从此两不相干。想留的——上前三步，报名造册！”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开始移动。
大部分人都向前迈了三步，眼中燃起希望。少数几个犹豫的，看了看身边人，也咬牙跟上。最后，只有三人退缩，领了饭食，低着头匆匆出谷。
“好！”孙德昭看着留下的二百一十人，“从今日起，你们就是云栖营的兵！我叫孙德昭，是你们的统领。我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斩！”
最后两个字如金石掷地，震得众人心头一凛。
接着孙德昭将二百一十人按体格、年龄粗略分为四队，每队设正副火长，都是从原四十一人中挑选的老兵。又从中选出二十名体格最健壮、眼神最机灵的，单独编为亲兵队，由孙德昭直接统带。
“晨练开始！”孙德昭跳下木台，“绕谷奔跑，十圈！跑不完的，没早饭！”
整个山谷瞬间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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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长安城。
太极殿早朝，当李晔提出加封杨守立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时，朝堂一片死寂。
检校司徒是从一品荣衔，同平章事更是宰相名号。虽都是虚职，但给一个宦官养子如此高位，无异于在杨复恭心头插了根刺。
杨复恭的脸色瞬间阴沉，却不好当庭反驳——毕竟皇帝加封的是他“儿子”。
杨守立本人站在武班中，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狂喜。他大步出列，跪地谢恩：“臣，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这话说得响亮，却让杨复恭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杨卿快快请起。”李晔笑容温和，“卿统领天威军，拱卫京畿，劳苦功高。加此虚衔，是朝廷对卿的勉励。”
虚衔？杨守立倒不在乎。有了“同平章事”的名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政事堂议事，接触朝政核心。这可不是虚衔，这是实实在在的台阶！
“老奴”杨复恭终于出列，声音干涩，“老奴代犬子，再谢陛下隆恩。只是守立年轻资浅，恐难当此重任”
“诶，杨卿过谦了。”李晔摆手，“守立年富力强，正是为国效力之时。况且如今川中多事，关中防秋，正是用人之际。守立既掌天威军，又加同平章事，正好为杨卿分忧。”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杨守立，又安抚了杨复恭，更点明了“正是用人之际”的现实需要。朝中众臣纵然心中嘀咕，却也挑不出错处。
退朝后，杨守立被一群趋炎附势的官员围住道贺，意气风发。杨复恭却径直回了神策军衙署，一进书房就砸了茶盏。
“好个皇帝！好个离间计！”他脸色铁青，“检校司徒？同平章事？这是要把杨守立那小子捧上天，让他跟老夫分庭抗礼！”
心腹低声道：“父帅息怒。守立公子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翅膀硬了，想单飞了？”杨复恭冷笑，“你以为他真对老夫这个养父有多少情分？这些年他暗中拉拢天威军将领，结交朝臣，真当老夫不知道？”
“那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敲打他？”杨复恭走到窗前，望着衙署内飘扬的神策军旗，“他现在是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名义上和老夫平起平坐。敲打他？用什么理由？说他太得圣宠？”
他转身，眼中闪过寒光：“不过，皇帝想用这招离间我们父子，也太小看老夫了。杨守立那点道行，老夫还拿捏得住。”
“父帅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参与朝政吗？让他参与。”杨复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正好，川中招安王建的事，让他去办。办好了，是他分内之事；办砸了那就是他这个同平章事无能。”
心腹会意：“父帅高明。王建桀骜，招安条件苛刻，守立公子若办不成，陛下自然失望；若办成了，也得罪了朝中反对招安的一派人。里外不是人。”
“去传话，”杨复恭坐下，“就说老夫身体不适，川中招安事宜，请杨守立全权负责。陛下若有疑问，让他直接找守立。”
“是！”
两个时辰后，这道命令传到了刚刚搬进政事堂偏厅办公的杨守立耳中。
“让我全权负责？”杨守立先是一喜，随即皱眉，“老头子这是给我挖坑？”
幕僚低声道：“公子，川中招安是烫手山芋。王建要价必然不低，朝中清流又反对姑息。办好了，得罪人；办不好，丢面子。杨公把这差事推给您，没安好心。”
杨守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不安好心，我就不能将计就计？”
“公子的意思是”
“王建要招安，最想要什么？名分！朝廷能给什么？节度使！但节度使也有区别——是权知节度使，还是正式节度使？是只给西川，还是兼领东川？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大着呢。”
杨守立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去告诉王建的使者，就说本官新晋同平章事，力主招安。但朝中阻力颇大，尤其是杨中尉那边，对授节钺之事颇有微词。”
幕僚眼睛一亮：“公子这是要把矛头引向杨公？”
杨守立点了点头：“他既然把这差事推给我，就别怪我借这个机会，给自己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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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紫宸殿。
李晔听完延英关于杨氏父子最新动态的禀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杨守立倒不蠢，知道借力打力。”他对何皇后道，“不过，他这招太急，容易引火烧身。”
何皇后担忧道：“大家，若真让杨守立办成了招安，他在朝中声望大涨，岂不更难以制衡？”
“办不成的。”李晔摇头，“王建是枭雄，不是傻子。没那么容易被糊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凤翔的位置：“而且，李茂贞不会坐视王建顺利招安。他要么暗中破坏，要么抢先与王建勾结。”
“那咱们”
“咱们加把火。”李晔转身，“让杜让能那边，给东川顾彦朗再加一道密旨——准他招募三千新军，粮饷由朝廷拨付一半。再让山南西道杨守亮‘无意间’得知，朝廷有意在川中设三位节度使，互相制衡。”
何皇后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顾彦朗有了底气，必会积极牵制王建；杨守亮担心自己被边缘化，也会加紧活动；而王建感受到压力，对杨守立的招安条件就会更抗拒三方拉扯，杨守立这差事，就真的成了烫手山芋。”
“不止。”李晔补充，“让刘崇望那边，可以‘不小心’泄露一点风声——就说杨守立为了促成招安，私下向王建许诺了过分条件。这话传到杨复恭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何皇后会意：“他会以为杨守立为了立功，不惜损害朝廷利益父子嫌隙，就更深了。”
“对了。”李晔想起什么，“终南山那边，孙德昭开始扩军了。你让何绥务必保证粮草供应，再拨一笔钱，添置些必要装备——不必太好，但要齐全。”
“妾明白。”何皇后顿了顿，低声道，“大家，三百人够吗？”
李晔望向窗外，目光深远：“兵不在多，而在精，三百人在关键时候可能派上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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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刘崇望的值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礼部侍郎王抟。
这位以明达有谋著称的侍郎并未带任何礼品，只身前来，神色从容。他拱手道：“刘右丞，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刘崇望起身相迎：“王侍郎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王抟开门见山：“听闻刘右丞近日在查军械账目，牵涉兵部、将作监乃至宣武进奏院。此案牵连甚广，右丞可曾想过查到最后，该如何收场？”
刘崇望眼神一凝：“王侍郎这是何意？”
“刘右丞莫要误会。”王抟摆手，“王某此来，并非为谁说项。只是同为朝廷办事，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军械倒卖这条线，王某在礼部时也偶有耳闻。其中牵扯的不只是兵部几个郎中，更有神策军中实权人物，甚至可能通著宫里的某位。”
刘崇望心头一震：“王侍郎可有实证？”
“若有实证，王某早就上奏了。”王抟苦笑，“但有些事，不必有实证也能推断。刘右丞想，五十具弩机从兵部出库，经将作监验收，再转运山南西道——这一路上需要打通多少关节？单凭几个兵部小吏，办得到吗？”
这话说到要害。刘崇望沉默片刻：“那依王侍郎之见”
“王某以为，刘右丞查账没错，但查法需变。”王抟目光锐利，“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查文德元年至今的账，这是给各方看的。暗地里不妨顺着宣武进奏院这条线，往深里挖。但记住，挖到什么，先不要声张，更不要急着上奏。”
刘崇望皱眉：“这是为何？”
“因为时机未到。”王抟缓缓道，“如今朝中，杨中尉权倾一时，其党羽遍布各衙。刘右丞若此时掀盖子，不但扳不倒大树，反而可能被反噬。不如先收集证据，理清脉络，待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刘崇望凝视著这位以谋略著称的侍郎，忽然道：“王侍郎今日这番话，是出自本心，还是受人所托？”
王抟笑了：“刘右丞果然敏锐。王某此来，确有受人之托——是杜太尉让王某来传个话：陛下对右丞寄予厚望，望右丞既要有刚直之胆，亦需有谋事之智。”
杜让能！刘崇望心中了然。
“王某告辞。”王抟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近日杨守立与王建使者往来频繁，似在商谈招安条件。此事右丞不妨也留些心。”
送走王抟，刘崇望独坐值房，心潮起伏。
王抟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军械案背后水深得很。而皇帝和杜让能，显然也在暗中布局。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暮色，握紧了拳头。
那就按他们说的做。明查暗访，积蓄证据，等待时机。
只是这等待，需要多大的耐心？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