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王建递刀(1 / 1)

八月十七,终南山的晨雾被整齐的呼喝声撕裂。

孙德昭站在校场边,目光扫过正在练习刀盾配合的四队新兵。阳光穿透薄雾,照亮了他们脸上逐渐褪去的饥黄和眼中新燃的光。

孟谷主从谷口方向走来,孙德昭立即迎上前,抱拳道:“谷主,今早的操练已经按计划开始。新兵适应得比预想快些,只是队形还需打磨。”

孟谷主点头,示意孙德昭随他走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野狐峪那边彻底空了。杨复恭的人撤走后,老夫派人去仔细看过,除了灰烬和那几十具烧焦的尸体,什么都没留下。李系这一手,够狠。”

孙德昭神色凝重:“鹰回头那伙人呢?”

“疤脸带着两个人,昨天下午背着包袱往北去了。”孟谷主顿了顿,“按你的布置,咱们的人远远跟着。但有一事要提醒你——老鹰嘴附近发现新脚印,不是疤脸那伙,也不是咱们的人。步幅规整,落脚很轻,是军中好手的走法。”

“多少人?”孙德昭心头一紧。

“至少五六个,可能更多。他们在那一带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

孙德昭沉吟道:“会不会是杨守立的人?上次疤脸那伙人提过,杨守立手下有个叫韩五的在打听山里的事。”

“有可能。”孟谷主目光锐利起来,“更麻烦的是,昨夜后半夜,谷口东侧的第三道绊索被人触动了。咱们的人赶到时,只找到半截被割断的草绳,人已经没影了。”

孙德昭深吸一口气。那些绊索都是按朔方军的老法子布置的,极其隐蔽。能发现并割断,说明对方不仅谨慎,而且精通山地侦察。

“谷主,咱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

孟谷主沉默片刻,缓缓道:“从今日起,所有进山训练的小队,必须五人以上同行,携带响箭和弩机。发现异常不得交战,立即撤回。另外,加派暗哨——谷外三里范围内的七个制高点,每处两人,十二时辰轮值。所有进出路径,设三重绊索,最后一重挂铜铃。”

他转向孙德昭:“从你的亲兵队里抽十二人,组成两支游哨队,每队六人。一支在谷外五里范围巡回,一支在老鹰嘴至野狐峪一带活动。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打。发现任何痕迹,记下,回报,但不要追踪。”

“遵命。”孙德昭抱拳,又问道,“那训练”

“训练照常,但要改一改。”孟谷主望向校场,“从明天开始,每队轮流进山实操。练山林奔袭、隐蔽、设伏、辨别踪迹。光在校场上摆架势没用,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得知道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怎么找到敌人、怎么不被敌人找到。”

“明白了。”孙德昭顿了顿,“谷主,何掌柜那边下次补给什么时候到?”

“后天。主要是粮食、盐、还有一批衣物。”孟谷主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孙德昭压低声音:“想请何掌柜私下打听,长安城里有没有人大量采购伤药、绷带、还有治疗刀箭创伤的草药。尤其是和杨守立或者天威军有关的人。”

孟谷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担心他们近期会有动作?”

“有备无患。”孙德昭没有多说。

孟谷主拍拍他肩膀:“这事我会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三百人在最短时间内,至少看起来像支兵。真到了不得不动的时候,他们得能拉得出、跟得上、听得懂号令。”

孙德昭重重点头,转身走向校场。阳光正烈,照在他和那二百多个拼命练习的身影上。

淬火的炉子已经烧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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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长安城政事堂偏厅。

杨守立盯着王建军使者昨日递来的条件清单,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将清单重重拍在案上,对侍立的幕僚道:“兼领东川?他王建是真敢开口!”

幕僚躬身道:“公子息怒。王建这是漫天要价,等著咱们就地还钱。依属下看,他真正要的,还是西川节度使的正式名分。提东川,不过是想多换些实利。”

“东川不可能给他。”杨守立冷笑,“顾彦朗虽然兵弱,却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若把东川也划给王建,朝廷颜面何在?再者,川中若真让王建一家独大,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公子明鉴。”幕僚小心道,“不过眼下,咱们得先拿出个章程来。陛下让公子全权负责招安,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办成了,公子这同平章事才算真正坐稳;办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办不成,杨复恭就有理由发难,皇帝那里也不好交代。

杨守立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条:“一,授王建权知剑南西川节度使,待平定川乱、纳贡称臣满三年后,再行转正;二,西川所辖州府,刺史以上官员需报朝廷委任;三,年贡加三成,另需献战马百匹;四”

他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条:“王建军中所有非朝廷正式授职的将领,名单需报兵部备案,朝廷有权调任。”

幕僚看着这几条,迟疑道:“公子,这第四条恐怕王建不会答应。那些都是他起家的老部下,若交出兵权,他就成了空架子。”

“不是交兵权,是备案。”杨守立放下笔,“只要名单在兵部备了案,这些人就算是朝廷认可的将领。日后若有异动,朝廷就有理由处置。王建若真有诚意归顺,这一条他应该能接受。”

“那若是他不肯”

“不肯就拖着。”杨守立靠回椅背,“川中战事正酣,王建急着要朝廷名分来收拢人心、压服内部。拖得越久,他越急。等他粮草吃紧、军心动摇的时候,这些条件他就不得不考虑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声:“公子,宫里来人了。”

杨守立整了整衣冠:“请进来。”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宦官,捧著个锦盒:“杨相,陛下口谕:川中局势关乎西南安定,招安事宜需加紧办理。另赐新茶二斤,供杨相提神。”

杨守立接过锦盒,心中却是一沉。皇帝专门派人来催,显然对招安的进度已经有些不满了。

待宦官退下,他打开锦盒,里面除了两包茶叶,还有一张折叠的素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王建使者今晨密会郑延昌。”

杨守立脸色骤变。

郑延昌是朝中反对招安最激烈的大臣之一,王建的使者去见他,能有什么好事?

“立刻去查!”他对幕僚厉声道,“查清楚他们会面的时间、地点、谈了些什么!还有,郑延昌最近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过!”

“是!”幕僚匆匆退下。

杨守立独自坐在厅中,盯着那张素笺,指节捏得发白。

这消息是谁送来的?皇帝?还是另有其人?送这消息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提醒他抓紧办事,还是警告他有人在背后捣鬼?

他忽然觉得,这把同平章事的椅子,坐着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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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安邑坊醉仙楼。

二楼最里的雅间,王建使者——一个作商贾打扮、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为郑延昌斟满酒杯。

“郑公,我家将军说了,只要朝廷肯授节钺,日后川中盐铁茶马之利,必不会忘了郑公这份心力。”使者将酒杯推过去,笑容恳切。

郑延昌没有接,只是淡淡道:“李掌柜,老夫为官数十载,还不至于为这些身外之物折腰。王将军若真想得朝廷认可,就该拿出诚意来——比如,退兵让地,上表请罪,只身入朝待命。”

使者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郑公说笑了。如今川中局势,岂是说退就能退的?陈敬瑄虽困守成都,麾下仍有数万兵马,东川顾彦朗也在伺机而动。我家将军若此时退兵,岂不是将经年血战得来的局面拱手让人?”

“那便是没有诚意了。”郑延昌作势起身。

“郑公留步!”使者连忙拦住,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囊,“这是我家将军一点心意,并非金银,而是几条对郑公或许有用的消息。”

郑延昌停步:“什么消息?”

“关于杨复恭杨中尉的。”使者压低声音,“我家将军在长安有些耳目,近日得知,杨中尉的外甥,神策军右军粮秣官张放,这些年通过虚报兵额、克扣军饷,贪墨数额不下十万贯。这些钱,一部分流入杨府,一部分进了某些朝臣的口袋。”

郑延昌眼神一凝:“此言当真?”

“锦囊里有几份账目抄本,还有经手人的口供笔录。”使者将锦囊放在桌上,“郑公若不信,可派人查证。其中涉及的一位户部郎中,正是郑公政敌的门生。”

郑延昌盯着锦囊,沉默良久,缓缓坐回原位。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把刀。一把能捅向杨复恭及其党羽的刀。

而王建送这把刀给他,目的不言而喻:借他的手,打击杨复恭一系,为招安扫清障碍。同时,也卖他一个人情,让他能在朝中扳倒政敌。

“王将军倒是有心了。”郑延昌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锦囊边缘。

使者笑容加深:“我家将军一直敬重郑公风骨。如今朝中宦官专权、贪腐横行,正需要郑公这样的忠直之臣挺身而出,肃清朝纲。”

“肃清朝纲”郑延昌喃喃重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当然知道王建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但若能借此扳倒杨复恭的几个爪牙,削弱宦官势力,对朝廷、对皇帝,都是好事。

至于王建授了他节度使又如何?川中还有顾彦朗、杨守亮制衡,朝廷还有时间整顿关中。待羽翼丰满,再行削藩不迟。

“李掌柜,”郑延昌收起锦囊,“回去告诉王将军,他的心意,老夫领了。但招安之事,非老夫一人能定。杨守立公子如今全权负责此事,老夫至多在朝议时,说几句公道话。”

“有郑公这句话,足矣。”使者深施一礼。

两人又饮了几杯,使者先行告辞。郑延昌独坐雅间,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中锦囊沉甸甸的。

他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锦囊,就等于踏进了一场漩涡。

但有些漩涡,不得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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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戌时二刻。

李晔听完何皇后关于今日各方动向的禀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郑延昌收了王建的‘心意’,杨守立收到密报后暴跳如雷,终南山那边发现新的可疑踪迹”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秋夜星空清朗,银河如练。

“大家,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何皇后轻声问。

“做,但不必急。”李晔转身,“让何绥继续盯着醉仙楼,尤其是郑延昌离开后,还有谁去过那间雅间。另外,给杜让能递个话,让他‘无意间’向杨复恭透露——王建使者正在四处活动,似乎想绕过杨守立,直接与朝中重臣接触。”

何皇后眼睛一亮:“这是要逼杨复恭表态?”

“不止。”李晔道,“杨复恭若知道王建在暗中活动,只会更坚定地反对招安。而杨守立为了办成这差事,必然会更激进。父子俩一个往东拉,一个往西扯,这裂痕会越撕越开。”

“那郑延昌那边”

“让他去捅。”李晔淡淡道,“那把刀既然递到他手里了,他一定会用。只不过,用的时候得加点力道。”

“加力道?”

“让刘崇望把他查到的关于神策军粮饷贪墨的证据,挑几份不痛不痒的,‘不小心’漏给郑延昌。”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郑延昌为人刚直,最恨贪腐。若他知道杨复恭的外甥贪墨军饷、数额巨大,绝不会善罢甘休。”

何皇后迟疑道:“可这样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惊的就是蛇。”李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城的位置,“杨复恭现在太稳了,稳得让人无从下手。得让他动起来,让他的人动起来。只有动了,才会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至于王建那边他想要名分,可以给。但不是现在给,也不是轻易给。让杨守立继续跟他磨,磨到他心急火燎的时候,朝廷再松一点口。这样,他才会记得这个节度使来得不容易,才会更珍惜。”

何皇后会意:“那终南山那边,孙德昭担心云栖谷已经暴露了,要不要让他们做些准备?”

“要准备,但不是转移。”李晔摇头,“传令孙德昭:加强戒备,但一切如常。若真有人来探,只要不是大军压境,就放他们看。看到只是几百流民在训练,看到装备简陋、队形生疏他们才会觉得,不足为虑。”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晔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孟谷主是朔方军老卒,知道怎么应付侦察。孙德昭也非庸才。他们能应付。”

何皇后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应下。

窗外秋风掠过宫檐,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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