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默默无闻杨师厚(1 / 1)

十月廿六,卯时,紫宸殿。

李晔看着孟谷主连夜送来的那十七封密函抄本,一封封摊在案上。烛火将墨字映得忽明忽暗,也映着他脸上越来越冷的神情。

密函内容触目惊心:杨复恭与凤翔李茂贞约定“共分关中”,与河东李克用交易军械的账目明细,最要命的是与宣武朱温的三封通信——朱温承诺“若公需勤王,宣武铁骑旦夕可至潼关”,杨复恭则回以“他日事成,当以河中三镇酬谢”。

何皇后站在一旁,手微微发抖:“大家,这些若公布于朝”

“公布不得。”李晔合上最后一封信,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旦公布,就是逼杨复恭立刻造反,逼李茂贞、朱温立刻撕破脸。朝廷现在,还没准备好同时应对这三条恶狼。”

“那这些证据”

“是刀,但要藏在鞘里。”李晔将密函收进一只铁匣,锁上,“等到该拔刀的时候,一刀就要见血。”

他抬头看向何皇后:“终南山那边,孟谷主还找到什么?”

“除了金银密函,还有一份名册。”何皇后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记录著杨复恭这些年在神策军、禁军、乃至各衙门安插的党羽,共一百二十七人,官职、把柄、收受钱财数目,一清二楚。”

李晔接过名册,快速翻阅,忽然笑了:“好,太好了。这份名册,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大家的意思是?”

“名单上的人,分三类处置。”李晔提笔,在纸上写下“甲、乙、丙”三字,“甲类,罪证确凿、职位关键、且死忠杨复恭者,七日后与杨复恭一并清除。乙类,虽有把柄但可争取者,让严遵美暗中接触,许其戴罪立功。丙类,无关紧要的墙头草,暂且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何皇后仔细记下,又问:“那永巷之局”

“照原计划。”李晔走到殿窗前,望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宫城轮廓,“杨复恭想在十月廿九动手,朕就让他动。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动的结果,由朕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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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杨府书房。

杨复恭听着刘季述关于永巷布置的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背。

“墙头弩手五十人,已全部就位,都是右军老卒,箭法精准。”刘季述压低声音,“光禄寺仓廪、将作监工坊各藏二十五名刀手,领头的赵武、钱猛亲自带队。太极门那边,韦昭度的独子‘病重’,守将换成了咱们的人。”

“紫宸门、永巷门呢?”杨复恭问。

“仍是王行实的人,但咱们收买了两名队副。”刘季述道,“他们答应,事发时会‘反应迟缓’,等太极门关闭后再‘赶去救援’。

杨复恭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表面一切如常。”刘季述道,“批阅奏章、召见大臣、探望德王只是紫宸殿夜间烛火常亮到子时以后,似在谋划什么。”

“谋划”杨复恭冷笑,“他当然要谋划。终南山的密函落到他手里,他能睡得着?”

刘季述脸色一变:“公爷,那些密函若真被陛下掌握”

“掌握又如何?”杨复恭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密函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十月廿九事成,坐在紫宸殿里的人就是老夫。届时老夫说那些密函是伪造的,谁还敢说不是?”

他手指点在永巷中段:“告诉赵武、钱猛,动手时不必留活口。弩箭覆盖,刀手补刀,三百步长巷,我要它变成一条血胡同。”

“那陛下”

“陛下?”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要怪,就怪他不该生在帝王家,更不该跟老夫作对。”

刘季述躬身:“属下明白。”

“还有,”杨复嘉叫住他,“让李茂贞的人动作再大些。渭水北岸,每日增灶两千,做出大军集结的姿态。我要让长安城里那些骑墙派看看,谁才是关中真正的主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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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蔡州老君山。

周掌柜蹲在一处岩缝里,看着山下蜿蜒的小路。他在这里等了两天,按探子消息,秦宗权的采药队每隔三日会来一次,今天正是日子。

“掌柜的,来了。”伙计低声提醒。

山下,一队二十余人的骑兵正沿山道缓缓行进。人人面带菜色,铠甲破旧,马匹瘦得肋骨分明。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将领,左颊一道刀疤,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山林。

“是符道昭的副将,姓陈。”伙计低声道,“上月他们来采药,跟咱们打过照面,还抢了半车药材。”

“好。”周掌柜深吸一口气,背起药篓,故意踉跄著从岩缝后走出,装作采药失足的样子,连人带篓滚下山坡。

“什么人?!”骑兵队立即警戒,刀剑出鞘。

周掌柜摔得灰头土脸,挣扎着爬起来,连连作揖:“军爷饶命!小老儿是山下村民,采药为生,不是歹人!”

陈副将策马上前,打量着他:“采药?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敢进山?”

“家里老母病重,没钱抓药,只好”周掌柜说著,从药篓里掏出几株草药,“军爷若需要,这些尽管拿去,只求饶小老儿一命。”

陈副将看着那些品相不错的药材,眼中闪过犹豫。军中确实缺药,尤其缺治外伤的金疮药。

“你懂医术?”

“略懂一二。”周掌柜忙道,“祖上开过药铺,传下些方子。”

陈副将沉默片刻,忽然指著一个腿上裹着渗血布带的骑兵:“你给他看看。”

周掌柜上前,小心解开布带,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化脓溃烂,再拖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他立即从药篓底层取出几味草药,捣碎敷上,又撕下自己衣襟重新包扎。

“军爷这伤,需每日换药,连换五日方能控制。”周掌柜手法娴熟,“小老儿这里还有些药,军爷若不嫌弃”

陈副将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挥手:“带上他,回营。”

周掌柜心中一喜,面上却惶恐:“军爷,小老儿家中老母”

“治好伤,自然放你走。”陈副将调转马头,“若治不好,你就陪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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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长安城南,何记货栈。

何绥看着刚送到的两份密报,眉头紧锁。

第一份来自蔡州:周掌柜成功混入秦宗权军中,已接触符道昭副将,正设法接近符道昭本人。但过程凶险,需时间周旋。

第二份来自河东:商队已三次“偶遇”杨师厚,但此人警惕性极高,始终未接话茬。昨日杨师厚率五十人击退百余敌兵,身负箭伤,勇悍之名已在潞州前线传开。

“东家,”账房先生低声道,“周掌柜那边,是不是催一催?陛下等著消息呢。”

“催不得。”何绥摇头,“这种事,急就露馅。告诉周掌柜,安全第一,稳扎稳打。”

“那杨师厚这边”

“继续接触,但换个法子。”何绥沉吟道,“他既勇悍,就投其所好。让商队‘无意间’留一本兵书在他营房附近——要那种市面上少见、但有真知灼见的。”

账房先生会意:“咱们库里有本前朝李卫公的《兵法残卷》,是抄本,正好。”

“好。”何绥点头,“记住,要做得自然。这种人,强拉不得,得让他自己动心。”

夜色渐浓。

何绥走出货栈,望着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再过三日,这座城就要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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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七,辰时,紫宸殿偏殿。

李晔召见了严遵美。

这位老宦官跪在殿中,头埋得很低,身子微微发抖。从交出那份请罪供状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彻底系在皇帝手上了。

“严卿,起来吧。”李晔语气平和,“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老奴听凭陛下差遣。”严遵美不敢起身。

李晔将那份“乙类”名单推到他面前:“这上面二十三人,都是杨复恭党羽,但朕觉得,还可挽救。你去接触他们,告诉他们:只要在十月廿九日保持中立,或者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朕可以既往不咎,甚至有功必赏。”

严遵美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心惊肉跳——上面的人,有神策军都头、禁军校尉、甚至还有两名中书省的官员。陛下这是要把杨复恭的根一点点挖出来。

“老奴遵旨。”严遵美咬牙,“只是这些人未必信老奴”

“他们信这个。”李晔取出一枚“如朕亲临”的令牌副本,“持此令者,如朕亲至。你告诉他们,十月廿九日之后,长安城还是大唐的长安城,但在紫宸殿发号施令的,不会再是杨复恭了。”

严遵美双手颤抖著接过令牌,重重叩首:“老奴必不辱命!”

同一时辰,金光门外漕渠码头。

孙德昭将最后一份干粮分发给龙骧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而坚毅的脸。

“刚得的消息,”他压低声音,“十月廿九,长安城内会有大变。咱们的任务是:一旦接到信号,即刻入城,控制金光门,接应后续部队。”

“队正,什么信号?”王栓问。

“三支红色火箭,从皇城方向升起。”孙德昭道,“看到火箭,就是动手的时候。记住,入城后兵分两路:一路控制城门,一路直扑永巷——那里是战场中心。”

众人肃然。

他们训练数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还有,”孙德昭顿了顿,“陛下有密令: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斩。”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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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蔡州军营。

周掌柜给那名伤兵换完第五次药,伤口已开始结痂。陈副将看在眼里,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周老头,你医术不错。”陈副将扔给他一块干饼,“比军里那些庸医强多了。”

“军爷过奖。”周掌柜啃著干饼,状似无意地问,“陈军爷,您这伤是在城头守御时中的?”

陈副将脸色一黯:“守个屁。是上个月突围求援,被宣武军的弩箭射的。去了三百兄弟,只回来八十个。”

周掌柜叹息:“这仗还要打多久?”

“谁知道。”陈副将啐了一口,“城内粮尽了,马都杀了一半。大帅秦宗权那疯子,昨天又杀了三个将领,说他们通敌。再这样下去,不用朱温打,自己人就先反了。”

周掌柜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陈军爷,小老儿斗胆问一句您就没想过出路?”

陈副将猛地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周掌柜从怀里摸出那封密信,塞到他手中:“小老儿受人之托,给符将军带句话:长安有位贵人,赏识他是条汉子,不想看他给秦宗权陪葬。”

陈副将脸色大变,手按刀柄:“你是朝廷的探子?!”

“小老儿只是个送信的。”周掌柜平静道,“信已送到,要杀要剐,随军爷便。只是符将军和麾下一千兄弟的性命,就在军爷一念之间。”

营帐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陈副将松开刀柄,展开密信。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信上许的价码,太诱人:邓州防御使、骑兵都指挥使,麾下弟兄全部保留建制,粮饷由朝廷供给。

更关键的是,信末有一行朱批小字:“朕知将军忠勇,不忍明珠蒙尘。若肯南归,他日必为国之柱石。”

朱批是皇帝亲笔!

陈副将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你等著,我去见符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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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潞州前线营地。

杨师厚在营房角落发现一本用油布包著的书。打开一看,封面上写着《兵法残卷》,署名竟是前朝名将李靖。

他心中疑惑,四下张望,不见人影。翻开书页,内容果然精妙,尤其关于骑兵训练、阵法变换的部分,比他读过的任何兵书都透彻。

书页间夹着一片纸条,上面只有八字:“颍水长流,终归大海。”

杨师厚盯着这八字,良久,将书和纸条一起塞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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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杨府密室。

杨复恭看着面前最后五名死士,缓缓道:“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五人齐声。

“好。”杨复恭从怀中取出五枚铜符,“这是调动神策军右军最后三千人的兵符。十月廿九日卯时,你们各领六百人,分别控制安化门、春明门、金光门、延兴门、通化门。记住,城门一关,长安就是咱们的。”

“那皇城”

“皇城有永巷之局。”杨复恭眼中闪过狠色,“等小皇帝一死,你们立刻打出‘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率兵入宫,拥立德王。届时老夫坐镇紫宸殿,你们就是新朝的开国功臣。”

五人眼中燃起狂热。

杨复嘉挥挥手:“去吧,最后两日,各自小心。”

密室重归寂静。

杨复恭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墙上那幅大唐疆域图。

五十三年了。

从甘露之变的血泊中爬出来,一步步爬到今天。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权力之巅,却没想到,那个二十一岁的小皇帝,竟敢把他逼到这一步。

“陛下啊”他喃喃自语,“您既然要玩火,老夫就陪您玩到底。只是这火会烧死谁,就说不定了。”

夜色深沉。

长安城万籁俱寂,但暗流已汹涌到极点。

十月廿九,就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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