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杨复恭下线(1 / 1)

十月廿九,巳时初,紫宸殿前。

杨复恭勒马立于殿前广场,身后只剩七十余骑。人人带伤,血染征袍,战马喘息如雷。从德王府一路杀到宫城,闯过三道宫门,折了近三十人。

丹凤门的“佯败”太逼真了,逼真到让他真的以为还有机会。

直到此刻,看见紫宸殿前肃立的阵列。

殿前丹墀下,孙德昭率八十龙骧卫列阵以待,弩已上弦,刀已出鞘。左右两翼,各有一百神策军精锐,铠甲鲜明,旌旗猎猎。更远处,宫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弩手身影。

而紫宸殿正门洞开。

李晔一身绛紫常服,未披甲,未佩剑,安然坐于殿前御座上。何皇后立于其侧,孟谷主、严遵美、王行实等分列阶下。秋阳斜照,将御座镀上一层金边。

“杨卿,”李晔开口,声音平静地传遍广场,“你来了。”

杨复恭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亲卫要扶,被他挥手推开。他独自向前走了十几步,在龙骧卫弩箭射程边缘停下。

“陛下,”他抬头,看着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天子,忽然笑了,“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朕的手段,不及杨卿万一。”李晔淡淡道,“甘露之变、会昌灭佛,杨卿经历过多少风浪,扳倒过多少对手。朕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拾人牙慧。”

“拾人牙慧?”杨复恭笑声嘶哑,“陛下过谦了。老夫布置半年的局,陛下三个月就破了。老夫安插二十年的人,陛下半年就拔了。终南山的秘藏、宣武进奏院的勾连、甚至连刘季述哪天穿什么亵裤——陛下都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血色弥漫:“老夫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是谁在背后给陛下出谋划策?杜让能?刘崇望?还是那个藏在终南山里的孟老头?”

孟谷主须发贲张,正要上前,被李晔抬手止住。

“没有谁。”李晔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是朕自己。”

他走到丹墀边缘,与杨复恭隔着一箭之地对视:“杨卿,你太小看朕了。你以为朕还是那个刚登基时,连话都不敢说的懦弱天子?你以为满朝文武,真就甘心当你杨复恭的傀儡?”

“他们当然不甘心!”杨复恭嘶声道,“可他们敢反抗吗?杜让能敢吗?刘崇望敢吗?王抟敢吗?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得罪了老夫,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朕来了。”李晔一字一句道,“朕来告诉他们——不用怕。”

秋风卷过广场,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杨复恭盯着李晔,良久,忽然道:“陛下可知道,老夫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

“愿闻其详。”

“因为老夫怕。”杨复恭声音低了下去,“怕死,怕失势,怕晚年凄凉。宦官无后,无家可归。一旦失势,就是丧家之犬,连条看门狗都不如。甘露之变后,老夫见过太多老宦官的下场——被逐出宫,冻饿街头,尸体被野狗啃食”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老夫今年七十了。还能活几年?只想求个安稳晚年,死后有人收尸、有人烧纸。这过分吗?”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只是求安稳晚年,朕可以给你。终南山下有田宅,有仆役,朕许你善终。”

“可陛下不会给。”杨复恭摇头,“因为老夫知道的太多了。这些年经手的事、见过的人、拿过的把柄陛下容不下老夫活着。就算陛下容得下,杜让能、刘崇望、孔纬他们也容不下。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直到把老夫撕碎。”

他握紧剑柄:“所以老夫只能搏。搏赢了,还能多活几年。搏输了——”

他笑了笑,笑容惨淡:“也不过是早死几天。”

李晔看着他,这个权倾朝野五十三年的大宦官,此刻佝偻著背,白发在风中凌乱,像个寻常的耄耋老人。

可就是这个老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把持朝政多少年?祸害了大唐多少元气?

“杨复恭,”李晔改了称呼,声音转冷,“你罪有十条。贪墨军饷、私通藩镇、私藏军械、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桩桩件件,皆可诛九族。”

他顿了顿:“但朕念你侍奉三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此刻自尽,朕可留你全尸,准你家人收敛安葬。你的党羽,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杨复恭身体晃了晃。

身后亲卫中有人嘶声喊道:“公爷!别信他!咱们杀出去!去凤翔,去投李茂贞!”

“闭嘴!”杨复恭厉喝。

他缓缓转身,看着那七十多个浑身浴血、却仍愿跟他走到这一步的部下。这些都是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老人,有的是家将部曲,有的是神策军旧部。

“你们”他声音沙哑,“降了吧。陛下金口玉言,说了胁从不问,就不会杀你们。”

“公爷!”

“老夫命令你们!”杨复恭暴喝,“放下兵器,跪地受降!这是最后一道命令。”

哐当——

有人扔下了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七十余人陆续弃械,跪倒在地。

杨复恭转过身,面对李晔,缓缓抽出佩剑。剑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陛下,”他轻声道,“老夫最后求您一件事。”

“说。”

“老夫死后请将老夫葬在终南山。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就让老夫清清静静地走。”

李晔沉默,良久,点头:“朕准了。”

杨复恭笑了。

他举起剑,横在颈前。

就在这一刹那——

“父帅且慢!”

一声嘶吼从广场侧门传来!杨守立浑身浴血,左手捂著右肩伤口,踉跄冲来!他身后跟着郭三郎和十余王府护卫。

杨复恭手一颤,剑锋在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守立”他怔怔看着这个养子。

杨守立奔到近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陛下!臣杨守立冒死恳求!求陛下饶父帅一命!”

他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石上,砰砰作响,转眼就见了血。

“臣愿以同平章事之职、以毕生功勋、以这条性命,换父帅一条活路!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李晔看着这个额头血流如注的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杨守立是杨复恭养子,却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同平章事。在德王府,他死守府门,身负三伤,未曾后退一步。此刻又甘愿舍弃一切,为养父求情。

“杨守立,”李晔缓缓道,“你可知杨复恭所犯何罪?”

“臣知!”杨守立抬头,血糊了满脸,“父帅罪该万死!但但他终究是臣的养父!臣六岁丧父,是父帅将臣养大,教臣识字,教臣武艺,教臣做人!臣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父帅死!”

他声音哽咽:“陛下!臣愿辞去一切官职,带父帅远遁山林,永不回长安!求陛下给父帅一条生路!”

杨复恭看着跪在地上的养子,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无儿无女,养了十几个义子,大多是为了培植势力。唯有杨守立,是他真心当儿子养的。教他读书,带他狩猎,为他铺路

可也正是这个最疼爱的养子,在关键时刻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守立,”杨复恭轻声道,“起来。不必为我求情。”

“父帅!”

“你做得对。”杨复恭笑了,笑容里竟有一丝欣慰,“你是朝廷的官,是陛下的臣。就该忠于陛下,忠于大唐。爹为你骄傲。”

他看向李晔:“陛下,这孩子是忠臣。求陛下以后善待他。”

说完,不等李晔回应,他手腕一翻——

剑锋划过咽喉。

血喷涌而出,在秋阳下绽开一团凄艳的红。

杨复恭横剑自刎,血溅丹墀。

杨守立抱着养父的尸身,恸哭失声。这位年轻的同平章事、天威军使,此刻抛却了所有官威体面,哭得像个失去至亲的孩子。

李晔静静看着这一幕,前世为了离间他们父子关系,刻意捧著杨守立,导致其后面恃宠而骄,被刘景宜、西门君所诛杀,现在想想当时是错杀了。

良久,缓缓转身:“传旨。”

阶下众臣肃立。

“杨复恭已伏诛。其一,余党分三等处置:刘季述等首恶已诛,家产抄没,家人流放三千里;各衙门附逆官员,罢官夺职,永不叙用;下层胁从军士,甄别后或遣散或整编入新军。”

“其二,神策军即日改组。”李晔声音清晰,字字斩钉截铁,“撤左右军中尉,废神策军旧制。原神策军精锐整编为天策军,专司京畿要地防务,由王行实暂领,驻地移至长安城外灞桥大营。”

他顿了顿,继续道:“恢复北衙禁军旧制。暂设左右羽林卫、左右龙骧卫,共四卫。左羽林卫由侍中王瑰统领;右羽林卫由右骁卫将军李嗣周统领;左龙骧卫由中郎将孙德昭统领;右龙骧卫——”

李晔看向仍跪在血泊中的杨守立:“由司徒、同平章事杨守立统领。”

此言一出,阶下微有骚动。

让杨守立这个刚死了养父、且本身是杨复恭义子的人掌一卫兵权?

“左右羽林卫宿卫宫城、皇城。”李晔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惊讶,继续道,“左右龙骧卫负责皇城外围屏障,各守长安东、西城门要地。”

“其三,今日平乱有功将士,皆赏三月俸禄。阵亡者,厚恤其家,子弟可优先补入四卫或天策军。”

“其四,杨复恭准其家人收敛,葬于终南山无名冢。杨守立既为养子,可主持葬礼,但不得立碑,不得逾制。”

说完这一长串旨意,李晔才看向杨守立:“杨卿,你可听清了?”

杨守立抬起头,满脸血泪混杂。他嘴唇颤抖,良久,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杨家一条生路。

右龙骧卫统领——这是实打实的兵权,更是陛下对他今日表现的肯定。让他主持葬礼,是保全他孝子之名。而不立碑、不逾制,则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都退下吧。”李晔声音疲惫,“今日之事,交由杜让能、刘崇望、王行实善后。朕累了。”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退去。孙德昭指挥龙骧卫收殓尸首、清理广场,动作迅捷有序。王行实立即开始调度,将原神策军各部按新制整编。

杨守立亲手抱起养父的尸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偏门。阳光照在他染血的铠甲上,背影萧索。

李晔看着他远去,这才转身走进紫宸殿。

---

同一时刻,长安城各处。

杨复恭伏诛、神策军改组、新设四卫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全城。

玉山营驻地。

杨守信听完亲卫禀报,沉默良久。当他听到“杨守立领右龙骧卫”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副将低声道,“陛下连杨守立都能用,咱们”

“不一样的。”杨守信摇头,“杨守立今日在德王府死战护驾,身负三伤,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我呢?闭营不出,坐观成败——在陛下眼里,这就是骑墙。”

他缓缓卸下甲胄,摘下佩剑:“备车,去刑部大牢。我自己去,或可保全营五百弟兄。”

“将军!”

“这是命令。”杨守信淡淡道,“告诉弟兄们,好好整编入天策军,别想着给我报仇。杨家该有新出路了。”

他走出营门时,秋阳正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经营数年的军营,杨守信轻叹一声,登车而去。

春明门大街,刘崇望临时衙署。

听完快马传来的圣旨,刘崇望眼中闪过赞许:“陛下此策,深谋远虑。”

一旁的书吏不解:“刘公,让杨守立掌兵,会不会”

“正因他是杨复恭养子,才更要给他兵权。”刘崇望捋须道,“其一,今日他死战护驾,有功当赏,天下人都看着。其二,给他兵权,就是告诉那些杨党余孽:只要真心归顺,朝廷既往不咎。其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四卫互相制衡。王瑰是外戚,李嗣周是宗室,孙德昭是陛下亲手提拔的寒门,杨守立是归顺的杨党。四人各掌一卫,谁也做不了第二个杨复恭。”

书吏恍然:“陛下圣明!”

“圣明是圣明,可接下来”刘崇望望向衙署外忙碌的街道,“整编神策军为天策军,恢复四卫,这都要钱、要粮、要时间。而李茂贞还在渭水边看着呢。”

正说著,一队车马驶来。为首年轻人下马行礼:“晚辈李晏,奉昭仪娘娘之命,率李氏家丁三十六人,特来协助刘公维持街面秩序。”

刘崇望看着这位李晟后人,忽然想起一事:“李公子,令尊可在长安?”

“家父在洛阳养病。”

“可有意出仕?”刘崇望试探道,“如今朝廷整军经武,正需将门之后效力。”

李晏眼睛一亮:“若能报效朝廷,晚辈万死不辞!”

“好。”刘崇望点头,“待此间事了,我定向陛下举荐。”

尚书省衙署。

杜让能正伏案疾书,草拟具体的善后章程。当写到“神策军改组”一项时,他笔锋凝重,字字斟酌:

“一、天策军设大都督一人、副都督二人,辖六军,定员一万,专司京畿防务。原神策军汰弱留强,余者分流至四卫或遣散归农。

二、北衙四卫编制:

左羽林卫:3000人,驻玄武门内营,戍卫皇城北面。统领王瑰,副统领待选。

右羽林卫:3000人,驻朱雀门内营,戍卫皇城南面。统领李嗣周,副统领待选。

左龙骧卫:2000人,驻通化门内营,戍卫长安东城。统领孙德昭,副统领郭三郎。

右龙骧卫:2000人,驻金光门内营,戍卫长安西城。统领杨守立,副统领待选。

三、军饷粮草:天策军由户部直拨,四卫由少府监、太府寺共支,每月造册核销,杜绝克扣”

写到这里,杜让能停笔沉吟。

陛下这一手军队改组,可谓釜底抽薪。神策军调出长安城,改为天策军驻外,断了宦官干预宫禁的可能。四卫分权制衡,外戚、宗室、寒门、归顺将领各掌一卫,互相牵制。轮流宿卫更是妙招——谁也无法长期控制某一要害门户。

只是推行起来,阻力不会小。

那些被汰换的神策军旧部,那些失去权力的宦官余党,还有虎视眈眈的藩镇

“杜相。”门外传来王抟的声音。

杜让能抬头:“王侍郎来了?正好,看看这份章程。”

王抟接过细看,良久,叹道:“陛下深谋,非我等能及。只是——王瑰国舅虽忠,但从未掌兵;李嗣周是宗室,可威望不足;孙德昭勇则勇矣,资历太浅;杨守立更是敏感人物。这四人能否镇得住场面,尚未可知。”

“所以需要时间。”杜让能道,“陛下给的时间不会多。李茂贞在渭水,朱温在蔡州,李克用在河东都在等著看长安这场戏怎么收场。”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未时,紫宸殿偏殿。

李晔终于吃了些东西,正听何皇后禀报后宫情况。

“各宫都安抚过了,无人受惊。德王那边,太医说再服一剂药,明日就能醒。”何皇后轻声道,“大家,裕儿这次”

“委屈他了。”李晔叹道,“但若不如此,杨复恭不会上钩。等裕儿醒了,朕亲自去看他。”

正说著,延英进来禀报:“大家,杨守立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杨守立已换了一身素服,眼睛红肿,但神色肃穆。他进殿后跪倒:“臣叩谢陛下天恩。父帅杨复恭的尸身已收敛,暂厝城外寺庙。三日后下葬终南山。”

“起来吧。”李晔看着他,“杨卿,朕让你掌右龙骧卫,你可知朕的用意?”

“臣知道。”杨守立沉声道,“陛下是给臣机会,给杨家机会,也是给天下人看——只要真心归顺,陛下不吝恩赏。”

“不止。”李晔缓缓道,“右龙骧卫的兵,大半会是原神策军右军旧部。这些人,你熟悉,也服你。由你统带,他们才安心,才不会生乱。”

杨守立心头一震。

陛下连这一层都想到了!

“但朕也要提醒你。”李晔语气转冷,“右龙骧卫是朝廷的兵,不是你杨家的私兵,你明白吗?”

“臣明白!”杨守立重重叩首,“臣此生,唯效忠陛下一人!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好。”李晔点头,“去准备吧。三日后葬礼从简,朕会派孙德昭带一队龙骧卫护送你出城——既是护卫,也是规矩。”

“臣谢陛下。”

杨守立退下后,李晔对何皇后道:“派人去终南山,告诉孟谷主:杨复恭下葬那日,让他带人在远处看着。若有人借吊唁之名聚众图谋,立即报知京兆府。”

“大家是担心”

“不得不防。”李晔淡淡道,“杨复恭经营五十年,死忠不会少。朕许他全尸下葬,已是仁至义尽。若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别怪朕无情。”

---

申时,蔡州通往邓州的官道上。

符道昭终于看到了邓州的界碑。

界碑旁,一队约二百人的兵马早已等候。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一身青色官袍,见骑兵队到来,下马拱手:“可是符将军?下官邓州司马赵谦,奉刺史之命,特来迎接。”

符道昭勒马,警惕地看着对方:“赵司马?朝廷的文书”

赵谦从怀中取出公文、印信:“将军请看。这是陛下给邓州刺史的密旨抄本,这是兵部调防文书,这是下官印信。”

符道昭仔细验看,确认无误,这才下马:“末将符道昭,率部五百八十九骑,奉命移驻邓州。有劳赵司马。”

“将军辛苦。”赵谦看着这支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骑兵,眼中闪过敬意,“营寨已备好,热水热饭俱全。刺史正在州衙等候,请将军安置好部属后,过府一叙。”

符道昭点头,心中却不敢完全放松。

他让陈副将带兵随赵谦的人去营地,自己只带十名亲卫,随赵谦入城。

邓州城不大,但街面整洁,百姓面色尚可,显是治理有方。州衙内,刺史张蕴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文人,见符道昭进来,起身相迎:“符将军,一路辛苦。”

“张刺史。”符道昭行礼,“末将奉命驻防邓州,今后还请刺史多加指教。”

“指教不敢。”张蕴请他入座,屏退左右,这才低声道,“将军可知,陛下为何将您安置在邓州?”

符道昭摇头。

“邓州北接汝州,东邻唐州,往南是襄州,往西是金州。”张蕴走到地图前,“此地虽小,却是四通八达。将军这一千骑兵——哦,现在该说五百余骑了——放在这里,东可监视宣武,西可策应关中,南可连通山南东道。”

他顿了顿:“陛下这是把将军,当成了一枚钉子。一枚钉在中原腹地、随时可动的钉子。”

符道昭盯着地图,良久,缓缓道:“陛下信得过末将?”

“信不信得过,看将军怎么做。”张蕴看着他,“陛下许将军邓州刺史衔、骑兵都指挥使,这是天大的恩典。但将军也要明白——自此以后,您就是朝廷的将,不再是蔡州的兵。您和麾下这五百弟兄的生死荣辱,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符道昭听进去了。

乱世之中,没有免费的恩典。陛下给他前程,他就要为陛下卖命。

“末将明白。”他起身,郑重一礼,“请刺史转奏陛下:臣符道昭,必不负天恩。”

---

酉时,河东潞州前线。

残阳如血,照在尸横遍野的城墙下。

今日又强攻一日,死伤过千,潞州城依然屹立。杨师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右臂的箭伤因用力过猛又渗出血来。

营房里,同队的三十七人,如今只剩二十一个。

“杨哥,”一个年轻士卒递过水囊,声音哽咽,“王狗子王狗子没了。冲锋时中了两箭,没救回来。”

杨师厚接过水囊,手在抖。

王狗子才十六岁,是他从流民堆里捡来的,跟了他两年。昨天还笑着说,等打完这仗,要回老家娶媳妇。

今天就没了。

乱世如磨,人命如蚁。

他忽然想起怀中那本《兵法残卷》,想起那张纸条——“颍水长流,终归大海”。

大海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长安。

那个招揽他的人,那个能看懂他价值的人,那个或许能给他和弟兄们一条生路的人

“杨队正!”帐外传来喊声,“李帅召见!所有队正以上,速去中军大帐!”

杨师厚收敛心神,整了整染血的铠甲,随着人流而去。

他不知道,此刻的中军大帐里,李克用正看着一份从长安送来的密报,一脸轻松。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杨复恭伏诛,神策军改组,圣上亲掌兵权。”

---

戌时,紫宸殿。

烛火通明。

李晔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从长安移到蔡州,再移到潞州,最后停在渭水。

杨复恭死了,宦官专权的时代结束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陛下,”何皇后轻声道,“该歇息了。”

“朕睡不着。”李晔摇头,“皇后,你说李茂贞现在在做什么?”

何皇后一怔:“应是在渭水北岸大营里,看着长安的动静。”

“对,他在看。”李晔手指点在渭水位置,“看朕有没有能力稳住长安,看朕的军队改组会不会引发内乱,看朕值不值得他翻脸。”

他顿了顿:“所以朕不能乱,不能急。天策军要稳,四卫要稳,长安要稳。稳住了,李茂贞就不敢轻举妄动。稳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但何皇后明白。

稳不住,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她轻声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李晔转身,眼中燃著灼灼的光,“这才刚刚开始。朕要整军,要理财,要削藩,要中兴大唐——路还长着呢。”

他走到御案前,铺开纸笔。

“朕要给符道昭写封信,给邓州刺史写密旨,给何绥布置新任务。”

“还要想想,怎么对付李茂贞,怎么应对朱温,怎么招揽杨师厚那样的将才”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坚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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