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辰时,灞桥大营。
初冬的寒风掠过渭水,卷起营中旌旗。天策军八千将士列阵校场,玄甲映着晨光,长矛如林。李晔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身后是杜让能、张濬等重臣,以及长安城中前来观礼的文武官员。
“陛下,”王行实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天策军八千将士集结完毕,请陛下校阅!”
李晔点头,目光扫过严整的军阵。虽是新编之军,但队列齐整,士气高昂。尤其是前排的三千弩手,手中擘张弩乌光锃亮,显是经过精心保养。
“开始吧。”
号角声起。军阵开始变换,先是步兵方阵行进,盾牌相击,步伐统一;接着是弩阵演练,三百步外箭靶应声而倒;最后是骑兵冲锋,八百轻骑如洪流掠过校场,马蹄声震地。
观礼人群中,几名商贾打扮的男子神色凝重,低声交谈。他们是凤翔、邠州、华州三镇派来的探子,混在观礼百姓中,前来打探朝廷虚实。
“天策军虽只八千,但训练有素,甲械精良。”一人低语,“尤其是那弩阵,射程恐超三百步,攻城时威胁极大。”
“但粮草呢?”另一人冷笑,“朝廷府库空虚,这八千兵能撑多久?李晔今日校阅,怕是外强中干,故作声势。”
正议论间,忽听点将台上传来李晔的声音:“将士们!”
全场肃静。
“今日校阅,朕见尔等军容严整,训练有素,甚慰!”李晔声音洪亮,传遍校场,“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尔等可知,朝廷为养尔等八千将士,年需粮三十五万石、钱十万贯?”
台下将士面面相觑。
“三十五万石粮,可供十万百姓一年之食。”李晔继续道,“十万贯钱,可筑百里沟渠,灌溉良田万亩。这些钱粮,都是百姓血汗,朝廷脂膏。”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所以尔等要记住——你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甲,都是百姓所供,朝廷所赐。当以死报国,以忠事君,方不负这身戎装!”
“万岁!万岁!万岁!”八千将士齐声高呼,声震渭水。
那几名探子脸色微变。他们听出了话中深意——朝廷确实缺粮,但天子这番话,是在凝聚军心。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才是最可怕的。
校阅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李晔并未立即回宫,而是率众臣巡视营中粮仓、武库。
“陛下,”王行实指著粮仓中堆积的麻袋,“这是首批运抵的八万石军粮,仅够全军三月之用。后续粮草”
“刘相已在筹措。”李晔打断他,“盐引换粮令今日颁行,首批二十万石粮,半月内可到。”
“二十万石?”王行实眼睛一亮,“若真如此,可解燃眉之急!”
“但还不够。”李晔摇头,“天策军八千,四卫一万,年需七十万石。三十万石,只够半年。朕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粮草,不是应急之策。”
他看向杜让能、刘崇望:“两位相公,劝农令、榷曲专卖的章程,拟好了吗?”
杜让能拱手:“臣已拟妥劝农令草案:关中无主荒地,许流民开垦,三年不征税赋;各州县设劝农使,督课农桑;军中闲时,可轮番屯田。”
“榷曲专卖呢?”李晔问刘崇望。
刘崇望从袖中取出奏章:“臣参照前朝旧制,拟将酒曲制作、贩卖收归官营。长安、洛阳设曲院,各州设分院。私造私贩者,以走私论处。若推行顺利,年可增收钱五万贯、粮十万石。”
“五万贯,十万石”李晔沉吟,“不够。酒乃暴利,前朝榷酒,岁入曾达四十万贯。如今虽战乱,但关中富户仍好宴饮,此利不可不取。”
“陛下,”刘崇望苦笑,“战乱多年,酿酒量大减。且私酿成风,难以禁绝。五万贯已是保守估计。”
“那就严查私酿。”李晔眼中闪过厉色,“命京兆府、各州县配合,凡私酿百斤以上者,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重典之下,必有畏者。”
他顿了顿:“但光靠严刑不够。要让人知道,官营酒曲质优价平,且购买酒曲可抵部分税赋。利字当头,商贾自会权衡。”
“臣明白了。”刘崇望点头,“臣这就修订章程,三日内颁行。”
巳时末,李晔摆驾回宫。
车驾行至春明门,忽见道旁跪着数百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见天子仪仗,纷纷叩首哭诉:“陛下!草民等原是泾州百姓,因战乱逃亡至此,已三日未食,求陛下开恩!”
李晔命车驾停下,掀帘望去,眉头紧皱。
“孙府尹,”他唤来随行的京兆尹孙揆,“长安城中,现有多少流民?”
孙揆躬身:“去岁至今,关中战乱不断,涌入长安的流民恐有数万。臣已设粥棚赈济,但杯水车薪,且冬日将至,若不安置,恐生变乱。”
数万流民这既是负担,也是资源。
李晔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即日起,长安城外设流民安置营。凡愿垦荒者,每人授田三十亩,贷给种子农具,三年不征赋税。不愿垦荒者,可入将作监、少府监为匠,或修城墙、浚沟渠,以工代赈。”
“陛下圣明!”孙揆眼睛一亮,“如此既安流民,又兴农工,一举两得。”
“但需严加管理。”李晔补充,“流民分籍编册,每百人设一保长。有作奸犯科者,连坐同保。愿从军者,经选拔可入天策军、四卫——但要查清来历,严防细作混入。
“臣遵旨!”
车驾继续前行。李晔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流民、劝农、榷曲、盐引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若能见效,朝廷财政或可缓解。但关键在推行——政令出不了长安,一切都是空谈。
“陛下,”何皇后轻声道,“臣妾听闻,地方州县多被藩镇控制,朝廷政令”
“所以要从长安做起。”李晔睁眼,“长安稳,关中稳;关中稳,天下可图。朕先整饬京畿,做出榜样。待百姓得利,自会拥护朝廷。那时再推及州县,阻力会小很多。”
这就是先易后难,先中心后外围的策略。
车驾入宫时,已近午时。
李晔刚回紫宸殿,延英便匆匆来报:“陛下,凤翔使者郑璠求见。”
“让他进来。”
郑璠入殿,行礼后道:“陛下,我主接旨后,已命渭北驻军后撤五十里。然大军调动,粮草转运需时,恳请陛下再宽限十日,至十一月二十五。”
又是拖延。
李晔神色不变:“可以。但朕有言在先——十一月二十五日前,渭水北岸不得有凤翔一兵一卒。逾期不至,朕便视凤翔为叛,当发兵讨之。”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郑璠心头一凛,低头道:“臣必如实转告我主。”
“还有,”李晔补充,“告诉你主:朝廷已颁劝农令、榷曲专卖令。关中百姓,将得休养生息。若有人敢兴兵作乱,坏此新政,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到时,勿谓朕言之不预。”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郑璠冷汗涔涔,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他退出后,张濬从屏风后走出,忧心道:“陛下,李茂贞一再拖延,恐有异动。”
“朕知道。”李晔走到舆图前,“他在等王行瑜、韩建的答复,在等朝廷财政崩溃。但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手指点在长安:“从明日起,劝农令、榷曲专卖令、盐引换粮令,三令齐发。让孟克敌的校事府全力配合,凡有阻挠新政、散布谣言者,一律严惩。”
“臣领旨。”张濬顿了顿,“但陛下,三令推行,需大量官吏。如今朝中”
“从太学选拔。”李晔早有打算,“命太学增设‘农政’‘财计’二科,选寒门学子速成培训,三月后派往各州县。这些人无背景根基,只能依附朝廷,推行政令必尽心竭力。”
“陛下圣明!”张濬眼睛一亮,“如此既推行新政,又培植嫡系,一箭双雕。”
“还有一事。”李晔转身,“你从兵部选精干吏员,配合刘崇望核算军屯之事。终南山、骊山一带,前朝多有屯田遗迹。若能修复,命四卫闲时耕种,所获粮食补充军需,可省大笔粮饷。”
“臣这就去办。”
午时,长安西市。
京兆府衙役敲著铜锣,沿街宣告:“奉陛下旨意,即日起推行榷曲专卖!长安设曲院于西市东街,官营酒曲,质优价平!私酿私贩者,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告示前围满了商贾百姓,议论纷纷。
“官营酒曲?那咱们的酒坊”
“你没听清?私酿百斤以上就要流放!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但告示上说,购买官曲可抵三成商税。算下来,倒比私酿划算。”
人群中,几名酒坊掌柜交换眼色,匆匆离去。他们都是长安大酒商,背后各有靠山,私酿已成惯例。如今朝廷突然严令,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同一时间,长安城外。
流民安置营正在搭建。孙揆亲自督工,指挥衙役分发粥粮、登记名册。流民们排成长队,眼中既有期待,也有怀疑。
“大人,”一名老农颤声问,“朝廷真给田?三年不交税?”
“千真万确。”孙揆高声道,“陛下有旨:凡关中流民,愿垦荒者,每人授田三十亩,贷给种子农具。头一年,朝廷还借给口粮,助你们度过难关。”
“那那田在哪儿?”
“长安周边,渭水两岸,多的是无主荒地。”孙揆指著远方,“只要肯下力气,荒田变良田,一家温饱不愁!”
流民们眼中渐渐燃起希望。乱世之中,有田可种,有粮可食,便是天堂。
但人群中,也有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低声交谈:“李晔这是要收买人心。若真让流民安定下来,关中根基就稳了。”
“得报知主公”
“别急,先看看再说。这新政,未必推得动。”
未时,户部衙门。
刘崇望正与几名胥吏核算盐引换粮的账目,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刘相!刘相!”一名户部主事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东市十三家大商,联名上书,抗议榷曲专卖!他们说若朝廷执意推行,就罢市三日,断供长安粮货!”
“罢市?”刘崇望冷笑,“那就让他们罢。传我令:从明日起,京兆府开仓,平价售粮售布。凡在官仓购买者,可优先兑换盐引。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罢市狠,还是百姓实惠狠。”
“可可那些商人背后,都有朝中官员”
“那就查!”刘崇望拍案,“查他们偷税漏税,查他们行贿受贿。陛下正愁没借口整顿吏治,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正好!”
主事吓得不敢说话。
刘崇望平复心绪,又道:“去,把这份名单送给御史大夫崔胤。告诉他,这些人阻挠新政,必有隐情。请御史台详查。”
“是”
主事退下后,刘崇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自语:“这新政才第一天,就这么多阻力。往后难啊。”
但他知道,再难也要做。朝廷财政已到悬崖边,不改革,就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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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紫宸殿。
李晔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日之内,劝农令、榷曲专卖令、盐引换粮令三令齐发,朝野震动。奏章如雪片般飞来,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有质疑的。
“陛下,”何皇后端来参汤,“该歇息了。”
“朕睡不着。”李晔接过汤碗,“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一日三令,朝野能承受吗?”
“陛下心急,是因为时间紧迫。”何皇后轻声道,“李茂贞虎视眈眈,朝廷财政危如累卵。不急,不行。”
“是啊,不急不行。”李晔叹息,“但急中易出错。今日就有十三家大商联名抗议,朝中也有官员暗中阻挠。新政才第一天,就这么多阻力。”
“有阻力,才说明新政触到了要害。”何皇后道,“若无人反对,那才是政令空文,毫无用处。”
李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改革就是触动利益。无人反对,反而奇怪。
“皇后说的是。”他放下汤碗,“朕既已出手,就当有雷霆手段。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处置那些阻挠新政的官员。让他们知道——这朝廷,还是大唐的朝廷;这天下,还是朕说了算。”
他走到殿窗前,望着夜空。
星光黯淡,但东方已现微白。漫漫长夜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陛下,”延英悄步入内,“孟主事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宣。”
孟克敌匆匆进殿,脸色凝重:“陛下,刚得密报:王行瑜已命其子王知进率兵五千,移驻邠州东境,距长安仅二百里。同时,李茂贞本部七千兵,已秘密集结于渭北。”
“韩建呢?”
“韩建仍在观望,似有归顺之意。”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王行瑜这是要动了。李茂贞在等他,他在等什么?”
“等朝廷财政崩溃,等流民生变,等商人罢市。”孟克敌沉声道,“陛下新政若受阻,关中必乱。届时三镇联军东进,朝廷危矣。”
“那就让他们等不到。”李晔眼中闪过决断,“传旨: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宣布——凡阻挠新政者,无论官商,一律严惩。凡拥护新政者,无论出身,一律重赏。”
他顿了顿:“另,命王行实率天策军加强演练。命孙德昭、杨守立各率一千龙骧卫,明日出城巡防,遇可疑人马,立斩不赦。”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