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大朝。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李晔坐于御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后落在前排的几位将领身上。
“众卿,”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近日关中多有异动,朕思虑再三,决定调整禁军人事,以应对时局。”
殿中顿时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天策军都指挥使王行实,”李晔看向那位年过四旬的将领,“你在整编新军、诛除杨党中多有功劳。然天策军已成,朕另有大用委你。”
王行实出列,单膝跪地:“臣听凭陛下差遣。”
“擢你为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入政事堂参赞军务。”李晔缓缓道,“至于天策军都指挥使一职,改由右骁卫将军、宗正卿李嗣周接任。”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王行实乃王行瑜之兄,此事朝野皆知。如今夺其兵权,显然是陛下对邠宁镇有了戒心。
王行实脸色微白,但很快恢复平静:“臣领旨谢恩。”
李嗣周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臣李嗣周,必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吧。”李晔点头,又看向右羽林卫方向,“右羽林卫统领一职,改由延王李戒丕担任。”
延王李戒丕年约五旬,是宪宗皇帝之孙,在宗室中威望颇高。他缓步出列,躬身道:“老臣年迈,恐难当此任。然陛下有命,敢不从耳?”
“皇叔过谦了。”李晔微笑道,“右羽林卫戍守宫城南面,关系重大。有皇叔坐镇,朕才放心。”
“老臣遵旨。”
这一连串人事调整,让朝臣们看出了门道——陛下在加强宗室对军队的控制,同时规避了王行实与王行瑜的血缘风险。天策军、右羽林卫皆归宗室,左羽林卫由外戚王瑰执掌,左右龙骧卫则分别由寒门孙德昭、归顺将领杨守立统领,形成制衡。
“还有一事。”李晔继续道,“河东监军张承业,忠勤体国,理财有方。朕已下旨,召其回京,任枢密副使,协助严遵美处理军务,专司军需钱粮。”
张承业!
这个名字让不少老臣眼睛一亮。张承业是前朝老臣张泰之子,以廉洁干练著称,在河东监军任上整顿军需、革除积弊,深得李克用敬重。陛下调他回京,显然是要借其理财之能,解决朝廷财政困境。
“陛下圣明。”杜让能率先道,“张承业回京,军需钱粮之事,可望理顺。”
李晔点头:“人事已定,诸卿当各司其职。另,朕有三事要办。”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第一,天策军即日起由李嗣周接掌,三日内完成交接,不得有误。”
“臣领旨!”李嗣周郑重应道。
“第二,右羽林卫换防延王,五日内完成。期间宫城防卫,由左羽林卫、左右龙骧卫协同加强。”
王瑰、孙德昭、杨守立齐声:“遵旨!”
“第三,”李晔声音转冷,“新政推行已有三日。朕闻有商人罢市、官员阻挠、流言四起。今日起,凡敢阻挠新政者,无论官商,一律严惩。御史台、京兆府、校事府协同查办,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后,李晔留下几位重臣,在紫宸殿偏殿继续议事。
“陛下,”杜让能忧心道,“王行实虽升相位,但毕竟是王行瑜之兄。此番调整,邠宁那边恐怕”
“正因其是王行瑜之兄,朕才不得不防。”李晔打断他,“天策军是朝廷根本,不能有半点风险。况且朕升他为相,已是厚待。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进退。”
“陛下思虑周全。”刘崇望道,“只是张承业回京,李克用那边”
“李克用不会阻拦。”李晔肯定道,“张承业在河东整顿军需,触动了沙陀旧将利益,李克用正愁无处安置。朕调他回京,李克用乐得顺水推舟。”
这是阳谋。张承业在河东得罪人太多,留下反而尴尬。调回朝廷,既解了李克用之围,又得了人才。
“陛下,”孔纬忽然道,“臣闻王行瑜已命其子王知进率兵五千至邠州东境,距长安仅二百里。此事”
“朕知道。”李晔神色平静,“所以朕才要加强长安防务,推行新政。关中百姓若能安居乐业,王行瑜便不敢轻举妄动。反之,若民生凋敝,流民四起,他就有借口‘清君侧’了。”
正说著,延英匆匆入内:“陛下,校事府急报!”
“呈。”
李晔接过密报,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杜让能急问。
“李从照,”李晔声音低沉,“李茂贞之子,昨夜在老鸦沟遇刺。”
“什么?!”众臣大惊。李从照是李茂贞最得力的义子,掌管凤翔骑兵精锐,此番驻守老鸦沟,正是凤翔军前锋。
“刺客三人,伪装成送粮民夫混入营中。李从照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腹,重伤昏迷。”李晔放下密报,“刺客当场被杀两人,逃出一人。李茂贞已封锁老鸦沟,正在彻查。”
殿中一时死寂。
李从照遇刺,无论刺客是谁,李茂贞都会把这笔账算在朝廷头上。关中局势,骤然升级!
“陛下,”张濬急道,“此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嫁祸,挑拨朝廷与凤翔”
“不重要了。”李晔摇头,“重要的是李茂贞会怎么想。他刚得凤翔,正欲立威,无论真凶是谁,他都需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很可能就是——兵发长安。”
“那朝廷”
“备战。”李晔斩钉截铁,“传旨:天策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粮草辎重加紧转运。四卫加强宫城、皇城、外郭守备。流民安置营加快进度,五日内必须完成初步安置。”
“臣领旨!”
“还有,”李晔补充,“命孙揆加强长安城防,宵禁提前一个时辰。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收押审查。”
“是!”
众臣匆匆退下部署。李晔独自站在殿中,望向窗外。
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李从照遇刺这背后是谁?王行瑜?朱温?还是其他势力?或者,真是李茂贞自导自演,只为找一个开战的借口?
无论真相如何,风暴都要来了。
午时,灞桥大营。
李嗣周策马入营时,王行实已在校场等候。两人见面,气氛微妙。
“李将军。”王行实行礼,神色平静,“天策军八千将士名册、粮草账目、兵甲清单,俱已备齐,请将军查验。”
李嗣周下马还礼:“王相辛苦了。陛下有旨,三日内完成交接。还请王相辅佐。”
“分内之事。”王行实引他走向中军大帐,“天策军六军都指挥使,前军李筠、左军赵谦、右军孙承诲、后军王铁、中军刘宣、骁骑军康承业。此六人皆久历行伍,可堪大用。”
李嗣周了然。
两人入帐,开始交接。账目清晰,名册齐全,王行实做事一丝不苟。李嗣周心中暗叹:此人确是干才,可惜有个不安分的弟弟。
“王相,”交接过半,李嗣周忽然道,“令弟在邠州,近日可有书信?”
王行实手一顿,缓缓道:“家弟镇守邠州,与臣少有往来。朝廷大事,臣更不敢过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李嗣周听出了弦外之音——王行实不愿,也不能过问王行瑜之事。
“王相忠谨,陛下深知。”李嗣周转移话题,“天策军粮草,现仅有八万石,仅够三月之用。后续”
“刘相正在筹措。”王行实道,“盐引换粮令已颁,首批二十万石粮,半月内可到。然若要长期供应,仍需开拓财源。”
“张承业回京后,或可有为。”
“但愿如此。”
两人继续交接,气氛渐渐融洽。王行实虽失兵权,但升任宰相,也算得偿所愿。而李嗣周初掌大军,正是用人之际,对王行实颇为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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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长安城外流民安置营。
孙揆亲自督工,进度快了许多。一排排简易窝棚已经搭起,流民们正在开垦荒地。虽是初冬,但关中土地尚未封冻,抢种一季冬麦,来年春天或可有收。
“府尹大人,”一名老吏禀报,“今日又到流民八百余人,多为泾州、陇州逃难百姓。按陛下旨意,已登记造册,分发口粮。”
“好。”孙揆点头,“开垦荒地进展如何?”
“已垦出三千余亩,明日可播麦种。只是种子不足。”
“从京兆府粮仓调拨。”孙揆果断道,“再不够,向富户借贷,许以来年加倍偿还。”
“属下明白。”
正说著,几骑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龙骧卫校尉,下马行礼:“孙府尹,奉孙统领之命,特来协助维持安置营秩序。”
孙揆眼睛一亮:“来得正好!营中流民众多,鱼龙混杂,正需军士震慑。”
“孙统领有令:我等分为三队,一队巡逻营区,一队把守营门,一队协助登记审查。凡形迹可疑、来历不明者,一律收押待审。”
“如此甚好!”
龙骧卫的加入,让安置营秩序顿时好转。流民们见有军士值守,也安心许多。
但人群中,几个汉子交换眼色,悄然退到角落。
“朝廷动作太快了。流民安置,屯田劝农若让李晔做成,关中根基就稳了。”
“主公那边怎么说?”
“让咱们继续煽动流民,制造事端。最好能引发骚乱,让朝廷顾此失彼。”
“可现在有龙骧卫”
“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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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长安西市曲院。
官营酒曲开售第一日,门前排起了长队。商贾们虽对榷曲专卖不满,但购买官曲可抵三成商税,算下来还是划算。且朝廷严查私酿,谁敢顶风作案?
曲院内,几名户部吏员正在忙碌。酒曲按品质分三等,上等每斤五十文,中等三十文,下等二十文。这个价格,比私酿成本略高,但算上抵税优惠,反而便宜。
“掌柜的,来三百斤上等曲!”一个大腹便便的酒商挤到前面。
“姓名?坊肆?”吏员按章询问。
“东市王记酒坊,王有财。”
吏员翻看名册,点头:“王记酒坊,年纳商税二百贯。购曲三百斤,合钱十五贯,可抵税四贯五百文。这是凭据,收好。”
王有财接过凭据,心中盘算:十五贯钱买曲,抵税四贯五百文,实际支出十贯五百文。而私酿三百斤曲,成本也要八九贯,还要担风险。这么算,官营确实划算。
“谢了!”他招呼伙计搬曲,匆匆离去。
其他酒商见状,也纷纷上前购买。一时间,曲院门前热闹非凡。
但街角茶楼二层,几个大酒商正冷眼旁观。
“李晔这手狠啊。严查私酿,官营专卖,还抵税优惠这是要把咱们逼上官营的路。”
“官营也就罢了,可这曲价定得太死,咱们利润薄了不少。”
“更可气的是,还要登记造册,以后想逃税都难。”
“那怎么办?真罢市?”
“罢市?孙揆已开官仓平粜,咱们罢市,苦的是百姓,最后还得咱们背骂名。”
“那”
“等。”为首的老者眯起眼,“李茂贞、王行瑜不是要动吗?等他们动了,朝廷自顾不暇,这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众人恍然。
是啊,只要关中开战,什么劝农、榷曲,都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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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凤翔城。
节度使府内,李茂贞脸色铁青,盯着榻上昏迷的长子。李从照肩腹中箭,虽经救治保住性命,但失血过多,至今未醒。
“查清楚没有?”他声音冰冷。
“主公,”心腹将领颤声道,“刺客三人,两人当场被杀,一人逃逸。被杀两人身上无任何标记,兵器是寻常制式,查不出来历。”
“逃的那个呢?”
“已派骑兵追捕,但入了终南山,踪迹全无。”
“终南山”李茂贞眼中寒光一闪,“朝廷的终南山。”
“主公,会不会是有人栽赃”
“重要吗?”李茂贞打断他,“照儿在我军前锋营遇刺,无论真凶是谁,朝廷都脱不了干系。若不讨个说法,我李茂贞还有何面目统领凤翔?”
他顿了顿:“王行瑜、韩建那边,回复了吗?”
“王行瑜要钱十五万贯、粮十万石,韩建要朝廷正式册封其子,并割同州五县。两人尚未答应出兵。”
“贪婪之徒!”李茂贞怒道,“告诉他们,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要他们出兵,钱粮我出一半,割地之事,事成之后我自会向朝廷施压。”
“主公,这”
“去办!”李茂贞厉声,“再告诉他们,三日内若不应允,我便独自出兵。到时关中这块肉,他们一口也别想分!”
“是是!”
心腹退下后,李茂贞走到养子榻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照儿,义父会给你讨回公道。”他低声喃喃,“无论凶手是谁,我都要他血债血偿。”
窗外,阴云密布,风雪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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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河东太原。
李克用看着朝廷调张承业回京的诏书,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想不到圣上也知道张承业的本身。”
“大帅,”盖寓道,“张承业在河东整顿军需,确实得罪了不少人。调他回京,倒也省了咱们麻烦。”
“麻烦?”李克用摇头,“张承业是能吏,有他在,河东军需从无短缺。他这一走,反倒是个损失。”
“那大帅为何”
“因为圣上给的价码够高。”李克用放下诏书,“枢密副使,协助严遵美处理军务,专司钱粮——这是实权职位。张承业跟了某多年,也该有个好前程了。”
他顿了顿:“况且,圣上现在焦头烂额,关中三镇虎视眈眈,朝廷财政濒临崩溃。这个时候把张承业送过去,也算能解他燃眉之急。”
盖寓点了点头:“主公真乃大唐忠臣。”
“传令:厚赏张承业,风光送他回京。另行上表,就说某‘恭贺朝廷得贤才,愿永为藩屏’。”
“是。”
“还有,”李克用补充,“派人去关中,密切监视。一旦李茂贞动手,立即回报。记住——朱温那边也盯紧些,此人虽忙于蔡州,但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