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卯时初。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渭水北岸,凤翔军大营在晨雾中苏醒。李茂贞顶盔贯甲,立于营门,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天策军营寨。河面已结薄冰,朔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
“主公,各部已集结完毕。”副将李继徽抱拳禀报,“八千将士,皆已饱餐,随时可渡河。”
李茂贞眯起眼:“对岸动静如何?”
“昨夜哨探回报,天策军五千分三营驻守,中军营寨在南岸三里处,左右两营分据上下游五里。营寨扎得颇规整,但守军多为新兵,巡哨尚显生疏。”
“新兵”李茂贞嘴角泛起冷笑,“李晔让一群新兵蛋子来挡我?真是笑话。传令:前锋一千,乘皮筏先渡,抢占滩头。中军三千随后,左右两翼各两千策应。今日午时前,我要在对岸扎营!”
“遵命!”
与此同时,渭水南岸。
李嗣周一身明光铠,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透过晨雾观察对岸。身后,天策军五千将士已列阵完毕,弩手上弦,长枪如林。
“将军,”参军低声禀报,“凤翔军正在准备渡河器械,皮筏已运至岸边。看架势,是要强渡。”
“意料之中。”李嗣周神色平静,“传令:前军弩阵就位,等敌半渡而击。左右两营各出五百轻骑,沿河岸游弋,防敌迂回。中军重步兵,守好营寨,不得擅动。”
“将军,我军新编,弩手射程、准头恐不及边军”
“所以才要放近了打。”李嗣周道,“凤翔军渡河时,队形必乱,皮筏目标又大。待其渡至中流,三百步内齐射,纵使新兵,亦能命中。”
他顿了顿:“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军,是挫其锐气,拖住他们。拖得越久,朝廷后方整顿的时间就越多。”
“末将明白!”
辰时三刻,凤翔军开始渡河。
百余皮筏载着前锋千人,在寒风中驶向对岸。筏上士卒皆披重甲,手持盾牌,显然做好了强攻准备。
李嗣周在望楼上看得真切,心中默算距离。
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
“弩阵!”他猛然挥手,“放!”
令旗挥动,前军一千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弓弦震响,箭矢如蝗,划破晨雾,扑向河心皮筏。
“举盾!”筏上凤翔军校尉厉声嘶吼。
盾牌竖起,箭矢钉在木盾上,噗噗作响。但皮筏目标太大,不少箭矢穿过缝隙,射中士卒。惨叫声中,有人落水,在冰河中挣扎。
第一轮齐射,射翻三筏,伤亡数十。
但凤翔军不愧是边军老卒,阵型未乱,继续前划。
“第二轮!放!”
又一轮箭雨,再翻五筏。河水渐红。
此时,前锋已渡至中流,距南岸不到两百步。
李嗣周眯起眼:“传令:左右两营弩阵加入齐射。重步兵前出五十步,列盾阵!”
令旗再挥。左右两营各五百弩手加入,箭雨密度倍增。同时,中军一千重步兵踏着整齐步伐前出,巨盾砸地,长枪如林,在河滩组成一道钢铁防线。
凤翔军前锋校尉见状,知道强攻已难,咬牙喝道:“撤!撤回北岸!”
残余皮筏调转方向,向北岸划去。来时千人,归时不足七百。
第一轮渡河,以失败告终。
北岸营门处,李茂贞脸色铁青。
“废物!”他怒骂,“一千前锋,连滩头都抢不下?”
“主公,”李继徽低声道,“对岸弩阵密集,且早有准备。我军强渡,吃亏太大。不如暂缓,待夜间再试。”
“夜间?”李茂贞冷笑,“夜渡更险。传令:伐木造筏,增加数量。再调三百弓手至岸边,压制对岸弩阵。未时,再渡!”
“遵命”
巳时,长安紫宸殿。
李晔正听着快马军报,眉头紧锁。
“凤翔军首次渡河被击退,伤亡约三百。但李茂贞正在增造皮筏,午后必再攻。”张濬禀报,“天策军伤亡不足百,然箭矢消耗巨大。李嗣周将军请求,速拨箭矢十万支、弩弦五千条。”
“准。”李晔点头,“命将作监、少府监全力赶制,今日内必须送抵前线。另,再从四卫抽调箭矢五万支,先解燃眉之急。”
“陛下,”杜让能忧心道,“箭矢可补,但天策军新兵初战,虽胜一阵,然久战恐生惧意。若李茂贞不计伤亡强渡,恐难抵挡。”
“所以需要援军。”李晔看向舆图,“孙德昭、杨守立各率五百龙骧卫,何时能到渭水?”
“午时可至。”张濬道,“然此一千骑,野战或可,守河滩”
“不是让他们守河滩。”李晔手指点在渭水上游,“让他们迂回至上游三十里处,趁夜渡河,袭扰凤翔军侧后。李茂贞粮道漫长,需从凤翔运粮。若能断其粮道,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妙计!”孔纬击掌,“然此需精兵强将,孙、杨二位将军虽勇,但兵力太少。”
“所以是袭扰,不是强攻。”李晔道,“烧粮草、断桥梁、袭哨探——让李茂贞寝食难安,不得不分兵防备。如此,正面压力自减。”
“陛下圣明!”
正议著,刘崇望与张承业求见。
“陛下,”张承业行礼后道,“首批军需已筹齐:粮三万石、钱八千贯,正在装车。然臣有一事急奏——盐铁整顿遇阻,长安三家大盐商暗中串联,拒绝交出盐池账册,更煽动盐工罢工。”
“哦?”李晔挑眉,“哪三家?”
“东市郑氏、西市王氏、南市赵氏。此三家掌控长安七成盐业,背后皆有朝官撑腰。”
“朝官?”李晔冷笑,“查!让御史台、校事府协同,三日之内,朕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这些年偷漏了多少盐税。”
“臣领旨。”张承业继续道,“另,榷曲专卖调整后,官曲销量大增,昨日售出三万斤。然私酿未绝,昨夜京兆府在西市查获私酿作坊三处,没收酒曲五千斤。”
“涉事者如何处置?”
“按新令:私酿十斤以上没收家产。三处作坊主已收监,家产正在查封。”张承业顿了顿,“但其中一人,是已故宰相郑畋的远亲,其家眷正四处活动,求朝中说情。”
郑畋这位前朝名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法不容情。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既犯新令,当依法处置。至于说情者让御史台一并查查,看看有多少人,为了私利,敢罔顾国法。”
“陛下,”杜让能忍不住道,“郑相毕竟于国有功,如此是否”
“郑相有功,朕记得。”李晔打断他,“所以朕会厚恤其子孙,追赠哀荣。但国法在前,功臣之后,更应遵纪守法,以为表率。若仗祖荫而违法,岂不辱没先人?”
这话说得在理,杜让能无言以对。
“张卿,”李晔转向张承业,“盐铁整顿,必须推进。朕给你一道手诏:凡阻挠整顿者,无论官商,一律严惩。若需兵卒配合,可调龙骧卫百人听用。”
“谢陛下!”
张承业告退后,李晔对众臣道:“新政推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外有兵患,内有阻力,正是考验朝廷决心之时。诸卿当同心戮力,共渡难关。”
“臣等遵旨!”
午时,渭水前线。
天策军中军营寨,李嗣周正在用饭——一块粗面饼,一碗菜汤。将士们同样伙食,无人抱怨。
“将军,”参军匆匆入帐,“龙骧卫孙、杨二位将军已至,正在营外等候。”
“请。”
孙德昭、杨守立进帐,风尘仆仆。
“参见将军。”
“二位辛苦。”李嗣周让他们坐下,“陛下有旨:命你二人率部迂回上游,趁夜渡河,袭扰凤翔军侧后。具体方略,陛下已有交代。”
他摊开地图:“上游三十里处,有一浅滩,冰面较厚,可涉水渡河。渡河后,兵分两路——孙将军率五百骑,沿渭北向东,袭击凤翔军粮道;杨将军率五百骑向西,袭扰其后方营寨、哨探。记住:以袭扰为主,不求歼敌,但求扰乱。五日内,必须返回南岸。”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
“还有,”李嗣周补充,“陛下特意嘱咐:若遇王行瑜、韩建军马,不可交战,速退。你们的目标是李茂贞,不要节外生枝。”
“明白。”
两人领命出帐。李嗣周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稍安。
有这一千精骑袭扰,李茂贞必不敢全力渡河。只要能拖上十天半月,朝廷后方整顿见效,这场危机或可化解。
未时,凤翔军再次渡河。
这次皮筏增至两百,载兵两千。北岸三百弓手齐射,箭雨压制南岸弩阵。同时,李茂贞亲率三千中军,在岸边列阵,随时准备第二波渡河。
“放箭!”南岸弩阵校尉嘶吼。
箭矢交错,双方互有伤亡。但凤翔军这次准备充分,皮筏分散,弩箭命中率大降。前锋八百余人成功登岸,与天策军重步兵接战。
滩头顿时杀声震天。
重步兵结盾阵,长枪如林,死死抵住凤翔军冲击。但边军悍勇,不少人悍不畏死,以命换命,硬生生在盾阵上撕开缺口。
“弩手!自由射击!”李嗣周在望楼上厉喝。
弩手们不再齐射,而是瞄准登岸敌军点射。但滩头混战,敌我交错,误伤难免。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登岸凤翔军伤亡过半,残余三百余人被迫退回皮筏。天策军重步兵也伤亡二百余,盾阵多处破损。
第二回合,双方皆伤,但滩头仍在朝廷手中。
李茂贞在北岸看得真切,知道强攻难成,咬牙下令:“收兵!明日再战!”
酉时,长安西市。
张承业亲率百名龙骧卫,包围了郑氏盐行。盐行内外,盐工、伙计百余人聚集,与官兵对峙。
“张副使,”盐行大掌柜郑奎拱手,神色倨傲,“我郑氏经营盐业三十年,从未违法。副使说要查账,总得有真凭实据吧?”
“郑掌柜,”张承业淡淡道,“朝廷整顿盐铁,是为增加税收,充实国库,以御外敌。凡盐商,皆需交出历年账册,核查税赋。此乃陛下旨意,你敢抗旨?”
“非是抗旨,是要个说法。”郑奎冷笑,“我郑氏每年纳税千贯,从无拖欠。如今朝廷说查就查,还要封店收账,这让天下商贾如何心服?”
“心服?”张承业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你心服。来人——把去年凤翔盐税账册抬上来!”
两名龙骧卫抬上一口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厚厚账册。
“去年凤翔盐税,实收三千贯。”张承业抽出一本账册,“但郑氏从凤翔盐池购盐五万石,按税律,当纳税五千贯。还有两千贯,哪去了?”
郑奎脸色微变:“这这是凤翔盐池的事,与我郑氏何干?”
“郑氏从凤翔购盐,盐税本该由购盐者承担。但账册显示,你只交了三千贯。剩下两千贯,是被你私吞,还是与凤翔盐官分赃?”张承业步步紧逼。
“你你血口喷人!”郑奎慌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张承业挥手,“搜!所有账册、银钱,一律查封。郑奎收监,待御史台审讯!”
龙骧卫一拥而上。郑奎还想反抗,被当场按住。
围观的盐工、百姓议论纷纷。
“郑家真偷税啊?”
“怪不得这么富,原来黑了朝廷的钱。”
“张副使厉害,一来就查出来了”
张承业看着被押走的郑奎,心中毫无波澜。
盐铁之利,关乎国本。这些豪商偷税漏税,富可敌国,朝廷却穷困潦倒。不整顿,何以立国?
他转向围观众人,高声道:“诸位!朝廷整顿盐铁,非为与民争利,是为充实国库,保境安民。从今往后,盐价官定,税赋透明,绝无盘剥。凡愿守法经营者,朝廷欢迎;凡敢偷税抗法者,严惩不贷!”
人群中,不少人点头称是。
戌时,凤翔军大营。
李茂贞正在发怒。一日强攻,伤亡近千,却连滩头都未拿下。更可气的是,王行瑜收了钱粮却按兵不动,韩建更是音信全无。
“主公,”李继徽低声道,“刚得急报——我军后方粮道遭袭,三处粮队被劫,损失粮草五千石。”
“什么?!”李茂贞暴怒,“谁干的?”
“看旗号,是朝廷龙骧卫。约五百骑,从上游渡河,专袭粮道。咱们的骑兵正在追剿,但他们行踪飘忽,难以捕捉。”
“上游”李茂贞咬牙切齿,“李晔好算计!正面守不住,就袭我粮道。传令:调一千骑兵,加强粮道护卫。再派斥候,搜寻龙骧卫踪迹,务必全歼!”
“是。”
李继徽退下后,李茂贞独坐帐中,心中烦闷。
八千大军,日耗粮一千石。若粮道被断,撑不过半月。而王行瑜、韩建袖手旁观,朝廷又死守渭水
这一仗,难打了。
亥时,长安紫宸殿。
李晔看着最新战报,眉头微展。
“天策军伤亡三百,毙伤敌军近千,守住滩头。龙骧卫袭扰得手,烧毁凤翔军粮草五千石好,打得好!”
“陛下,”杜让能道,“然天策军箭矢已耗六成,弩弦断裂千余。将作监虽全力赶制,但原料不足,日制箭不过三千支,难补消耗。”
“原料”李晔沉吟,“长安武库还有多少储料?”
“箭杆十万支,箭镞五万枚,弩弦三千条。若全数调用,可补半月之需。但武库储备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
“先用。”李晔决断,“非常之时,顾不得许多。命少府监加紧采购原料,价高亦可。再发诏令:凡民间捐铁百斤、捐弦百条者,赐钱一贯,免赋一年。”
“陛下,”孔纬道,“此令一出,恐民间毁农具、杀耕牛取筋,反伤农事。”
“所以要有度。”李晔道,“限京兆府试行,捐者需登记造册,不得强征。同时,命各州县劝课农桑,凡毁农具者,重罚。”
正议著,延英匆匆入内:“陛下,河东急报!”
“念。”
“李克用上表,称愿派兵五千,协助朝廷平叛。但其要求——朝廷承认其对昭义镇的占领。”
殿中哗然。
“趁火打劫!”张濬怒道,“昭义镇本就是朝廷疆土,他强占不说,还敢要挟!”
李晔沉默良久,缓缓道:“李克用比李茂贞之流强,许他昭义节度使,但需他先出兵,牵制王行瑜。若王行瑜不动,凤翔军必败。”
“陛下,这”
“暂且如此。”李晔眼中闪过精光,“关中平定才是核心。”
众臣恍然。
议事毕,已是子时。
李晔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
渭水前线在流血,长安城内在外争,各方势力在博弈这一切,都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倒。
因为他是大唐天子,是重生归来的李晔,是这个帝国最后的希望。
“陛下,”何皇后悄然走近,手中端著一碗热粥,“用些吧,您一日未进食了。”
李晔接过,勉强喝了几口。
“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太狠了?”他忽然问,“对郑氏,对盐商,对藩镇”
“陛下不是狠,是不得不为。”何皇后轻声道,“乱世用重典,矫枉须过正。若不整顿,朝廷必亡。到那时,死的就不是几家商人,而是天下百姓。”
李晔沉默,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优柔是罪过。他要救的,是整个大唐。
“传旨,”他沉声道,“明日早朝,朕要宣布——凡在渭水之战中阵亡将士,抚恤加倍,子弟优先补入军中。凡捐资助饷者,无论多寡,皆记名造册,待国难过后,论功行赏。”
“要让天下人知道——为国效力者,朕不忘;趁火打劫者,朕不容!”
殿外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