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宗权那几句临死前的嘶吼,并未在紫宸殿内掀起太多波澜。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或者说,殿中君臣,早已有了相应的准备。
朱温是饿狼,是国贼。
这,难道不是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吗?
李晔放下茶盏,瓷器与御案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死了便死了。”他平静地开口,“一个败亡的国贼,临死前胡言乱语,不必理会。何绥,继续说韦氏的事。”
“是。”何绥躬身,继续禀报,“京兆尹孙揆已带人封锁韦氏各处宅邸,账册、地契、库房尽数查封。初步清点,仅其蓝田主宅搜出的金银,便不下三十万贯,绢帛丝绸更是堆积如山。其家族私兵,亦被金吾卫缴械,共计八百余人,甲胄精良,兵器齐全,竟不输寻常州府之兵。”
杜让能和郑延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震惊。
区区一个京兆韦氏,竟能豢养八百私兵!其财力之雄厚,更是骇人听闻。这哪里是豪强,分明就是藏在京畿腹地的微型藩镇!
“好,很好。”李晔不怒反笑,“孙揆做得不错。告诉他,查抄务必彻底,凡韦氏族产,一分一毫都不能落下。所有涉案主犯,验明正身后,与秦宗权一同,在西市行刑。”
“陛下”杜让能有些迟疑,“韦氏在关中树大根深,与各家门阀多有联姻。如此雷霆处置,是否会”
“会如何?”李晔打断他,“会让他们抱团反抗?还是会让他们心生畏惧?”
李晔站起身,走到殿中。
“朕就是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朕的刀,不但能斩藩镇,也能斩他们这些盘踞在大唐肌体上的毒瘤!朕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矿税监之事,必须推行下去。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张承业,朕给你一道旨意,再给你一千羽林卫。你亲自去蓝田银矿,谁敢再阻拦,先斩后奏!”
“臣,遵旨!”张承业心头一热,激动地跪下。
这一刻,这位掌管钱袋子的枢密副使,终于感受到了皇权不容置喙的威严。
雷厉风行的处置了韦氏,震慑了京畿豪强,矿税的推行再无阻碍。随着严冬的过去,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带走了长安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
---
转眼,已是文德二年,公元889年的三月。
终南山的积雪消融,化作溪水,潺潺而下,汇入渭水。关中平原上,去年冬日里流民们种下的麦子,此刻已是绿油油的一片,在春风的吹拂下,荡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生息,长安城内外,重新焕发了生机。
得益于矿税监和盐铁专卖的收入,朝廷的府库日益充盈。天策军和新编的羽林、龙骧二卫,不仅补发了全部的冬衣,更换装了崭新的兵甲。长安的米价,也从去岁冬日的斗米千钱,回落到了三百钱。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暖阳高照,李晔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单独召见了一个特殊的人。
杨守信。
前内枢密使杨复恭的义子之一。
与被诛杀的杨守宗、杨守贞等人不同,杨守信在杨复恭谋逆之时,并未参与。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甚至在杨复恭兵败之后,他主动卸甲,前往宫门自首请罪。
此刻的杨守信,早已没了往日神策军将领的威风。他穿着一身布衣,跪在亭外,身形消瘦,神态谦卑。
“罪臣杨守信,叩见陛下。”
“起来吧。”李晔的声音很温和。
“罪臣不敢。”杨守信伏地不起。
“朕让你起来。”
杨守信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天子。
“抬起头来。”李晔吩咐道。
杨守信缓缓抬头,一张布满了惶恐与不安的脸,出现在李晔面前。
李晔静静地打量着他。前世就是他为了救杨复恭,带领玉山营对抗杨守立,从而引发了长安兵变,只是今世,却不知为何按兵不动,反而自首请罪。对此,他颇有些好奇。
“你在杨复恭的义子中,排行第几?”李晔随口问道。
“回陛下,罪臣排行第七。”
“朕记得,杨守立排行第五?”
“是。”
“杨复恭兵败那晚,你为何没有跟着他一起反抗?”李晔的问题突然变得尖锐。
杨守信身体一颤,立刻跪下:“回陛下!罪臣罪臣虽为杨复恭义子,受其恩惠,但但自幼所学,皆是忠君报国之道。谋逆乃是灭族大罪,罪臣万万不敢为之!义父杨复恭一意孤行,罪臣曾苦劝,但他不听”
李晔看着他,没有说话。
亭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良久,李晔才缓缓开口:“你自首宫门,坦陈罪责,念在你未曾参与谋反,朕可以赦你无罪。”
杨守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陛下陛下圣恩!”
“但是,”李晔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要你戴罪立功。”
“罪臣万死不辞!但凭陛下吩咐!”杨守信激动地磕头。
“你的八弟,杨守亮,如今是山南西道节度使,盘踞兴元府,对朝廷的诏令置若罔闻。朕要你,去一趟兴元府。”
杨守信的动作僵住了。
去兴元府?劝降杨守亮?
杨守亮是杨复恭义子中最桀骜不驯的一个,手握重兵,地处险要。自己此去,与送死何异?杨守亮不把自己当场砍了,都算是念及兄弟之情了。
“怎么?你不愿意?”李晔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罪臣不敢!”杨守信一个激灵,连忙道:“罪臣只是只是担心,八弟他性情刚愎,未必肯听罪臣之言。”
“朕知道他不会听。”李晔说得直截了当,“朕也没指望你能说服他。”
杨守信愣住了。
李晔继续道:“朕给你一个任务。你去兴元府,就说你是从长安逃出来的,对朕心怀怨恨,要去投靠他。以你和他兄弟的情分,加上你对长安禁军的了解,他多半会收留你。”
“然后呢?”
“然后,你就留在他身边。”李晔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朕不要你刺探军情,也不要你策反将领。朕只要你,蛰伏下来,保住自己的性命,取得他的信任。”
“时机一到,朕自会有人联系你。你的任务,就是在那一刻,配合朝廷的行动。”
这,是要把自己当成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杨守亮身边!
杨守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但他没有选择。
拒绝,现在就是死。
接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罪臣”杨守信的声音有些发干,“领旨。”
李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朕知道,此行凶险万分。”李晔的语气再次变得温和,“但这也是你杨家唯一的机会。办成了,你就是大唐的功臣。你杨氏一门,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的家人,朕会好生照看,赐予田宅,保他们衣食无忧。”
“若是失败了”
“失败了,你就是叛贼,你杨氏一门,满门抄斩。”
冰冷的话语,与温和的扶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杨守信浑身一震,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罪臣杨守信,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日后,一骑快马从长安西门疾驰而出,马上的骑士形容狼狈,一路向南,直奔山南西道而去。
凉亭内,何绥将一封密信呈上。
“陛下,杨守信已经出城了。”
李晔接过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鱼已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