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何绥的身影刚刚退下。
那封写着“鱼已入水”的密信,在李晔的指尖化作一缕青烟,最终落入香炉,不见踪迹。
一枚棋子,落下了。
在山南西道那片复杂的棋局上,这枚棋子或许暂时无用,但只要存在,便是一个变数。
李晔端起温热的茶,刚送到唇边。
“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因为跑得太急,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得狼狈不堪。他顾不上疼痛,将手中的几份军报高高举过头顶。
“边镇急报!”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杜让能与韦昭度快步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军报,匆匆展开。
只看了一眼,两位宰相的面上便没了血色。
“陛下”杜让能的声音有些干涩,“凤翔李茂贞,出兵攻打秦州。”
韦昭度紧接着补充,话语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发兵攻打泾州!”
“华州韩建,其部兵马频频异动,兵锋直指同州!”
三份军报,三路兵马,三个野心勃勃的藩镇,在同一时间,露出了獠牙。
整个关中,烽烟四起。
“反了!他们都反了!”兵部尚书张濬将手中的军报重重拍在案几上,“陛下,这三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前次兵临渭水,被李嗣周将军击退,他们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意图瓜分关中!”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天策军主力出击,先破韩建,再讨王行瑜,最后与李茂贞决一死战!”
杜让能却摇头,面上满是忧虑:“不可。张相,不可冲动。”
他转向李晔,躬身道:“陛下,李茂贞兵强马壮,王行瑜悍不畏死,韩建阴险狡诈。我军虽有羽林、龙骧二卫,又有天策军,但兵力终究有限。若三路齐出,我军将被迫分兵,届时处处受制,恐有大败之虞。”
“况且,国库虽有充盈,但新募之兵尚在操练,粮草军械也仅够支撑一场大战。一旦陷入长久的拉锯,后果不堪设想。”
杜让能的分析很冷静,也很现实。
这就是大唐如今的窘境。
看似皇权复位,掌控京畿,但放眼天下,依旧是强敌环伺。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张濬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我大唐疆土?秦州、泾州皆是关中屏障,一旦失守,长安西面门户大开!同州更是潼关要地,若有闪失,后果更是不堪!”
“够了。”
李晔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位宰相立刻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天子身上。
与臣子们的焦急和愤怒不同,李晔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
这份镇定,让杜让能和王抟狂跳的心,都莫名地平稳了一些。
“他们不是要瓜分关中。”李晔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李茂贞攻打秦州,王行瑜攻打泾州,不过是为了弥补上次在渭水之畔损失的兵力,顺便扩充地盘,抢些钱粮人口罢了。”
“他们的胃口,还没那么大。或者说,他们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在此时就与朝廷全面开战。”
李晔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同州。
“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试探。”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宰相。
“李茂贞和王行瑜,是闹事的。而韩建,才是递刀的。”
“同州,东接潼关,西临京兆,南靠秦岭,北依黄河。一旦同州有失,关东的粮草赋税便无法顺利运入关中。更重要的是,未来朱温的大军,便可越过潼关,直抵长安城下。”
杜让能和张濬顺着他的思路思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只看到了三镇作乱,却没看透这背后隐藏的,那来自东方的、更致命的威胁。
“韩建此举,名为窥探,实为邀请。”李晔的语调平淡,却字字诛心,“他在邀请朱温入关!他在告诉朱温,他愿意做那个为虎作伥的内应!”
相比于李茂贞的骄横和王行瑜的鲁莽,韩建的阴险,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那那该如何是好?”王抟也慌了神。
“很简单。”李晔回到地图前,手指在同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守住同州。”
“只要同州在我们手里,韩建就不敢轻举妄动。李茂贞和王行瑜在西边抢够了,自然会停手。这场所谓的‘关中之乱’,也就不攻自破。”
一语惊醒梦中人。
纷繁复杂的乱局,在李晔的剖析下,变得清晰无比。
核心,就在同州。
“陛下圣明!”杜让能由衷地赞叹。
李晔没有理会恭维,他重新坐回御案后,开始下达命令。
“传朕旨意,擢翰林学士、工部侍郎李溪,为同州刺史。”
李溪?
一个文官?还是个管钱袋子的?
王抟有些不解:“陛下,同州乃军事要地,派一位文臣前往,是否”
“朕就是要派文臣去。”李晔打断他,“同州,不仅要守住,更要治理好。朕要让关中的百姓看看,朝廷的官员,能给他们带来安稳的日子。这比派一万大军过去,更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
“宣都指挥使,杨守节。”
片刻后,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李守节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陛下!”
“杨守节,朕给你一千天策军精锐,护送李溪赴任同州,许你在当时募兵二千,合计三千兵马,务必守住同州。”
“末将遵旨!”李守节没有任何犹豫。
文臣主政,强军镇守。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陛下的用意,深远矣。
杜让能和张濬彻底放下心来。
“另外。”李晔看向张承业,“矿税监的收入,以及查抄韦氏所得,如今府库共有多少存余?”
张承业立刻出列回道:“回陛下,扣除各项开支,尚有金银六十余万贯,绢帛百万匹,粮草足够大军半年之用。”
“好。”李晔点头,“传令李嗣周,天策军即刻扩军三千人,左右龙骧卫各扩军一千。让他们尽快招募、尽快成军。”
五千人!
这个数字,让殿中几人呼吸一滞。
“都去办吧。”李晔挥了挥手,“记住,朕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大唐的中兴。”
“臣等,遵旨!”
待众臣退下,大殿再次恢复了安静。
杨守节正要随队离开,却被李晔叫住。
“杨守节,你留下。”
杨守节一愣,立刻返身回到殿中。
“陛下有何吩咐?”
李晔从御案后走下,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前世就是杨守节和杨守立率军攻打杨复恭,从而将杨复恭赶出长安,这两人居功至伟。今世杨守节依然如此,这让他颇感欣慰。
“你是杨复恭的义子,朝中非议不少。”李晔的语调很轻,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但朕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杨守节躬身,声音洪亮:“末将必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