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
李晔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奏报。
同州,李溪安民有方,杨守节练兵有成,韩建的兵马在几次试探无果后,便偃旗息鼓,不敢再有异动。
商州,杨师厚抵达后,迅速整顿兵马,招募流民,依托孙揆从金州转运的粮草,在商州搞得风风火火。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运行。
这份平静,在半个月后被一骑从东南方狂奔而来的信使打破。
“陛下!山南东道急报!”
内侍尖锐的通传声划破了紫宸殿的宁静。
李晔放下手中的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块无法抹去的污迹。
延安快步上前,接过信使呈上的密信,展开之后,他的动作凝固了。
“陛下”
延安将密信呈上。
李晔接过,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韦昭度亲笔所书。
他率领的一千天策军和随行官员抵达襄州城外,城头之上,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非但没有开门迎接,反而箭上弦,刀出鞘,摆出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赵德諲派人在城头高喊,称未闻朝廷有此任命,疑心韦昭度一行是朱温派来的奸细,拒绝开城。
韦昭度在城外僵持两日,眼看军心浮动,且孤军在外恐遭不测,只得无奈率部向北,暂时退守邓州。
信的末尾,韦昭度请罪,并请求朝廷下一步的指示。
“岂有此理!”
兵部尚书张濬第一个按捺不住,怒发冲冠。
“赵德諲此獠,乃秦宗权任命的伪职,朝廷不降罪于他已是天恩,他竟敢公然抗旨,将朝廷命官拒之门外!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陛下!”张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请陛下发天策军,南下讨伐!不将此獠枭首示众,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新任宰相刘崇望也面色铁青,但他比张濬要冷静许多。
“陛下,张相所言虽是激愤之语,却也不无道理。赵德諲此举,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不予以雷霆还击,恐各地藩镇有样学样,届时朝廷政令不出关中,则中兴大业无从谈起。”
杜让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御座上的李晔。
与群臣的激愤不同,李晔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将韦昭度的信纸放到一旁,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宰相被拒、国门不开,这对于朝廷来讲是奇耻大辱,但对于经历过前世各种屈辱的李晔来讲,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田间琐事。
“都说完了?”
李晔放下茶盏,淡淡地问了一句。
张濬和刘崇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一丝不解。
“陛下赵德諲他”
“他反了。”李晔替张濬说出了那个词。
“一个黄巢之乱时趁势而起的草寇,一个靠着秦宗权才坐上留后位置的投机者,指望他仅凭一道圣旨就乖乖交出兵权和地盘?”
李晔站起身,缓缓踱步。
“你们是不是忘了,襄州是什么地方?那是在朱温的嘴边。赵德諲敢这么做,背后没有朱温的默许甚至支持,你们信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殿内的火气,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熄了大半。
是啊,赵德諲的背后,可能站着的是朱温。
讨伐赵德諲,就意味着要做好与朱温提前开战的准备。
可如今,朝廷的天策军主力要防备关中的李茂贞、王行瑜,新募的兵马尚在操练,国库的钱粮也经不起一场与天下第一强藩的长期战争。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嚣张?”张濬不甘心地问道。
“韦昭度退守邓州,做得很好。”
李晔没有直接回答张濬,反而赞许起了韦昭度。
“襄阳是座坚城,赵德諲盘踞日久,我军仅凭一千先锋,强攻无益。退守邓州,不仅保全了实力,还为朝廷在山南东道楔下了一颗钉子。”
他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邓州的位置。
“这里,还有均州,都在韦昭度的控制之下。这就够了。”
“够了?”刘崇望不解。
“朕问你们,黄巢之乱后,荆襄之地,最缺的是什么?”
“是是人。”杜让能迟疑着回答。
据闻,秦宗权的部将赵德諲攻陷荆南,杀了节度使张魁,城中百姓被屠戮殆尽,最后仅剩数百户。整个荆襄之地,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
“没错,是人。”
李晔的手指从邓州划向襄阳。
“赵德諲守着一座空虚的襄阳城,有什么用?他没有百姓,就收不上来赋税;没有农夫,就打不到粮食。他那上万兵马,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他能撑多久?”
“朕给韦昭度的旨意,不是让他去攻城略地,而是让他去治理地方。”
李晔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传朕旨意给韦昭度。让他以邓州为根基,招募流民,劝课农桑,修缮城防,减免赋税。朕要他把邓州、均州,建成比襄阳更富庶、更安稳的地方。”
“朕要让荆襄之地的百姓都知道,跟着朝廷,有饭吃,有田种,有安稳日子过。跟着赵德諲,只有无穷无尽的兵役和盘剥。”
李晔的语调平缓,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赵德諲守着他的孤城,就让他守着。朕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治下的百姓,一点一点地跑到韦昭度那边去。朕要让他变成一个空有城池兵马,却无钱无粮的光杆将军。”
“届时,不用我军攻城,他自己就乱了。”
这这是阳谋!
釜底抽薪!
这是在挖赵德諲的根。
“陛下圣明!”
杜让能第一个反应过来,躬身拜服。
“臣等,短视了。”刘崇望也羞愧地低下头。
张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回了队列。
“另外,”李晔坐回御案后,“传令校事府。”
李晔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赵德諲。
他将纸递给延安。
“此人,生性多疑,为人刻薄,尤其忌惮有功之将。让孟克敌给他的心腹们,送点‘富贵’过去。”
延安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一颤。
他明白了。
陛下不仅要挖赵德諲的根,还要断他的臂膀,乱他的心神。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