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给臣一支兵马!臣愿为先锋,为大唐收复河北!”
石破天惊的一语,让芙蓉园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瞬间凝固。
满园的李氏宗亲,无论是年迈的皇叔祖,还是精明的嗣王,亦或是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年轻子弟,全都僵住了。
他们齐刷刷地望向那个跪在园中,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嗣济王,李克谏。
一个在宗室中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边缘化的郡王。
疯了!
这是许多人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收复河北?他以为他是谁?太宗皇帝再世吗?
河北是什么地方?那是朱温与李克用两大枭雄绞杀的血肉磨盘!朝廷的天策军都不敢轻易踏足,你一个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的宗室子弟,凭什么?
吉王李保的手一抖,酒水洒了满襟,他看着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族弟,只觉得荒谬。
而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等人,则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色。他们是跟着皇帝干过脏活的,深知这位陛下的手段与威严。李克谏此举,在他们看来,不是勇敢,而是鲁莽,是拿自己的前途在赌一场生死。
李晔坐在主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克谏,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那双燃烧着渴望与决绝的眸子。
李克谏。
前世,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只是宗正寺名册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领着微薄的俸禄,最终消失在乱世的尘埃里。
没想到,这一世,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他。
勇气可嘉。
但皇帝,不需要只有一个勇字的莽夫。
“抬起头来。”李晔开口,打破了死寂。
李克谏猛地抬头,迎上皇帝的视线。
“为何是河北?”
这个问题,让李克谏一愣,他似乎没想过皇帝会这么问。他梗著脖子,大声道:“回陛下!臣臣听闻朱温、李克用在河北肆虐,祖宗疆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臣身为李氏子孙,心中不忿!”
“河北乃太宗皇帝亲征之地,岂容宵小盘踞!臣愿为陛下前驱,纵马踏破贼巢,扬我大唐天威!”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周围一些年轻的宗室子弟,也被这番话感染,捏紧了拳头。
李晔却没什么反应。
祖宗疆土?大唐天威?这些口号,他前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有此心,是好的。”李晔的指节,在玉杯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河北,不是你现在能去的。”
李克谏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反驳。
李晔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视著这个跪地的年轻人。
“朕问你,你可知兵法?可知练兵?可知后勤补给?可知安抚地方?”
一连串的追问,让李克我面如土色,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现在去了河北,不是扬我天威,是给朱温和李克用送人头,是让你麾下的将士为你陪葬!”
李晔的话语不重,却字字诛心。
李克谏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羞愧难当。
满园的宗亲,刚刚还觉得他鲁莽的人,此刻却生出几分同情。 已发布醉薪漳结而那些被他点燃热血的年轻人,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原来,当兵打仗,不是一句口号那么简单。
就在李克谏以为自己将要受罚,沦为笑柄之时,李晔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朕说过,会给你们机会。”
李晔转身走回主位。
“朕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
“传朕旨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命嗣济王李克谏,为华州兵马使。”
兵马使!
虽然不是节度使,但也是手握兵权的高级武官了!
李克谏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职,辅佐华州刺史徐彦若,在华州境内,整训州兵,操演战阵。兵员、粮饷,皆由刺史府调拨,你不得干预。练兵之法,可随时上奏于朕。”
李晔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朕要看到一支能战之兵。你,可能做到?”
这
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拿李克谏当一个试点!
给他一个平台,给他资源,但用文官看着他,用财政卡着他。成了,那便是宗室之楷模;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高明!实在是高明!
李克谏更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晕眩,他明白了皇帝的深意,更感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考验。
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于地,额头与青石板发出闷响。
“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一年之后,请陛下亲临华州校阅!”
“好。”李晔举起酒杯,“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芙蓉园一宴,在长安宗室之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嗣济王李克谏被任命为华州兵马使的消息,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无数涟漪。
原先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宗室子弟,彻底疯狂了。
陛下是说真的!
他真的敢给兵权!
一时间,国子监和武学的大门,几乎被李唐宗室的马车给堵死。一些赋闲在家的老王爷,甚至亲自拎着自家不成器的子孙,送到门口,严令他们用心向学。
李氏这头沉睡百年的雄狮,似乎终于被唤醒了。
甘露殿。
李晔听着孟克敌关于宗室动向的汇报,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千金买马骨。
李克谏就是那块骨头。只要他这块骨头立住了,往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千里马”涌现出来。
“陛下。”杜让能手持笏板,上前一步,“宗室向学,乃我大唐之幸。只是,今年春闱因战事延误,如今关中已定,是否该开科取士,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李晔将视线从沙盘上挪开。
宗室是血亲,是他的刀。
而天下的士子,尤其是寒门士子,才是他重塑大唐的根基与骨架。
“准了。”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
“传令礼部,六月十五,开考。朕要亲自策问。”
“遵旨。”
六月十五,贡院。
来自天南地北的士子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入了这个决定他们命运的考场。
今年的科举,非同寻常。
关中刚刚经历战火,皇帝又宣布要亲自策问,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取士,必然关系到朝廷未来的风向。
三天后,一份拟定的进士名单,连同策问排名前十的卷子,被送到了李晔的案头。
李晔没有先看名单,而是直接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卷头,写着考生的籍贯与姓名。
京兆府,李瀚。
状元郎李瀚。
李晔记得他,前世此人便中了状元,后来官至翰林学士,是个稳重可靠的文臣。
他展开卷子,细细看了起来。
李瀚的策论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对答如流,是一篇标准的上乘之作。
但李晔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其放在一旁。
太稳了。
如今的大唐,不需要一个只会引经据典的裱糊匠。
他拿起第二份,第三份
温宪,吴融,崔远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篇篇或华丽或质朴的策论,从他眼前流过。
这些都是可用之才,但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他需要一柄锋利的刀,一个能洞穿时局,敢于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的破局者。
直到他拿起最后一份卷子。
这份卷子,在拟定的名单中,排名第十,堪堪吊在进士的末尾。
字迹算不上出众,甚至有些潦草,似乎写得极为仓促。
但开篇第一句话,就让李晔的动作停住了。
“天下之弊,不在藩镇,不在权宦,而在财赋不均,人心不定。”
李晔放下卷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抬头看向延安。
“将此科进士末名,唐借的策论,原卷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