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让能和刘崇望二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凤翔府!
那不是纸上谈兵的沙盘推演,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强藩,岐王李茂贞的老巢!
以夺取凤翔为考题,这已经不是开科取士,这是在向天下宣告,朝廷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李茂贞!
此举,何其大胆!何其疯狂!
李茂贞若知晓此事,必将视朝廷为死敌,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陛下”杜让能喉头滚动,想要劝谏,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的决心,已经写在了脸上。这不是商议,是通告。
李晔没有理会两位宰相的惊骇,他只是将那枚代表凤翔的旗帜,从沙盘上拔起,轻轻放在了御案之上。
仿佛那块盘踞关中西陲的毒瘤,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朕累了,二位爱卿也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向着殿后走去。
只留下杜让能与刘崇望,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和那面刺眼的凤翔旗帜,面面相觑。
政事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晋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唐借,正襟危坐,在他周围,是杜让能、刘崇望以及其他几位宰执重臣。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级别的议事。
议题,正是皇帝钦定的财赋改制。
“依老夫之见,财赋改制,当循序渐进。”刘崇望率先开口,语调沉稳,“可先从清查各地隐户、减免部分苛捐杂税入手,安抚民心,徐徐图之。”
几位大臣纷纷点头附和。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不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阻力最小。
然而,坐在末位的唐借,却突然站了起来。
“刘相此言,恕下官不敢苟同。”
满堂皆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身上。
唐借毫不畏惧,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亮。
“如今大唐之病,已入骨髓。隐户,为何而隐?因无地可耕,税无可缴!苛捐杂税,为何而生?因朝廷正税不足,只能饮鸩止渴!”
“若只在皮肉上做文章,不挖其根,不出十年,一切照旧!甚至变本加厉!”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杜让能不动声色地问道。
“清丈天下田亩,复行均田之法!”唐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清丈田亩?
这四个字,比皇帝要打凤翔,还要惊悚!
天下田亩,早已不是立国之初的模样。世家大族、功勋将领、皇亲国戚,哪一个不是良田万顷?真要清丈,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这会动摇国本的!
“荒唐!”一名官员拍案而起,“此举必致天下大乱!唐借,你安敢祸乱朝纲!”
唐借冷笑一声,直视对方:“天下早已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你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见?究竟是谁在祸乱朝纲!”
“你!”那官员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杜让能敲了敲桌子,制止了争吵。
他看向唐借,神色复杂。
这个年轻人,就是皇帝扔进政事堂的一条鲶鱼。一条专门咬人的恶犬。
“此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杜让能最终还是选择了拖延。
唐借没有再争辩,他只是坐了回去。
他知道,这些话,皇帝一定听得到。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台面上。
至于怎么做,那是皇帝的事。
秋高气爽,苑囿之中。
李晔一身劲装,跨坐于一匹神骏的白马之上,手持雕弓。
在他身旁,是同样戎装飒爽的昭仪李渐荣。
“陛下,许久未见您如此兴致了。”李渐荣催马跟上,笑意盈盈。
李晔勒住马缰,望向远处的天空,一群鸿雁飞过。
他没有搭弓,只是静静地看着。
“朕不是有兴致,只是有些事情,在殿里想不明白,出来透透气。”
李渐荣聪慧,闻言便知皇帝有心事。
“是为了财赋之事,还是武举?”
“都有。”李晔拨转马头,与她并驾齐驱,缓缓而行。“杜相他们,还是老成谋国,想着修修补补。可这间屋子,已经不是漏雨的问题,是地基快塌了。”
“至于武举”李晔笑了笑,“他们以为,朕是要选将才。其实,朕是要借此机会,把那些盘根错节的将门,重新洗一遍。”
李渐荣静静地听着。
“军中提拔,父传子,师传徒,早已成了定例。长此以往,他们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这不行。”
“所以,陛下才提拔了嗣济王,又重用了郭令公的后人?”李渐荣问道。
汾阳王郭子仪的后人郭三郎,如今跟着韦昭度去了山南。西平王李晟的后人李晏,现在是右龙骧卫李守立的副将。
“嗯。”李晔点头,“那都是些已经没落,但祖上荣光尚在的。朕给他们机会,就是要让天下所有的将门之后看看,忠于朕,才有前途。”
他停下马,看向李渐荣。
“但光有他们,还不够。”
“高祖、太宗之时,名将辈出。他们的后人,如今散落天下,许多人恐怕早已泯然众人,甚至穷困潦倒。”
“朕不能让忠臣良将的血脉,就这么断绝了。”
李渐荣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是”
“传朕的旨意给孟克敌。”李晔的口吻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让他去查。凡开国以来,有大功于社稷的功臣将领,其后人如今身在何处,是何光景,都给朕一一查明,列出名册。”
“朕要请他们吃顿饭。”
三日后,甘露殿。
一本厚厚的名册,摆在了李晔的案头。
孟克敌办事得力,不仅列出了人名,还详细标注了他们的家世、现状,甚至一些人的脾性特长。
李晔一页一页地翻看。
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姓氏,从他眼前滑过。
尉迟、秦、程、段
这些姓氏背后,曾是赫赫战功,是大唐最辉煌的记忆。
而如今,他们的后人,有的成了地方小吏,有的成了富家翁,更多的,则是沦为庶民,靠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李晔的指尖,在名册上缓缓划过。
这些,都是他要争取的对象。是构成他新军官团的基石。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名册的一角,一个潦草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杨崇本。右武卫大将军杨恭道之后。其父因罪流放,家道中落。此人性情刚烈,好勇斗狠,现流落于华州,与市井游侠为伍。”
杨崇本。
李晔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
前世,朱温攻打凤翔,久攻不下,正是此人,献计掘地道,火烧凤翔城,才助朱温拿下了那座坚城!
一个被埋没的将才,一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
这一世,他竟然只是个在华州街头厮混的游侠儿?
李晔的指节,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孟克敌。”
“臣在。”
李晔合上名册,递了过去。
“把这份名册上,所有身在关中及周边州县的人,都给朕请到长安来。”
“至于这个杨崇本”
李晔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华州的位置。
那里,宗室的麒麟儿李克谏,正在练兵。
“派人去华州,告诉李克谏,朕要他亲自去,把这个杨崇本,给朕‘请’进他的军营里。”
“是生是死,是龙是虫,让李克谏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