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长街。
喧嚣与汗臭、劣质酒气混杂在一起,冲入李克谏的鼻腔。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兵马使官服,站在这片混乱的市井中心,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一群袒胸露怀的游侠儿围成一圈,正为了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疯狂叫嚷。
圈子中央,一个身材魁梧、面带煞气的汉子,正一脚踩在个锦衣富商的胸口上,将一把滴血的尖刀在手里抛来抛去。
“杨爷,杨爷饶命!钱钱我给!”富商哭喊著。
那汉子嘿然一笑,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直踩得富商面色发紫。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此人,正是杨崇本。
李克谏的亲卫们个个面露怒色,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王爷”
李克谏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迈步向前,分开起哄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圈子中央。
“放开他。”
嘈杂的场面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入的华服年轻人身上。
杨崇本眯起眼,打量著李克谏,将那富商一脚踢开,慢条斯理地用刀尖剔著指甲。
“哪来的小白脸,管你杨爷的闲事?”
李克谏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平静地宣告自己的身份:“奉陛下旨意,本王李克谏,新任华州兵马使。杨崇本,陛下要见你。
他以为,皇帝的名号,嗣王的身份,足以镇住这个市井游侠。
然而,杨崇本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周围的游侠儿也跟着哄笑起来。
“王爷?哈哈哈哈!大唐的王爷多如狗,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杨崇本收起尖刀,随手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他用棍子的一头,指著李克谏的胸口。
“想让老子听话?可以。”
“能打赢我手里这根棍子再说。”
李克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放肆!”亲卫长大喝一声,就要拔刀。
“退下!”李克谏厉声喝止。
他盯着杨崇本那双充满暴戾与不屑的眸子,这是皇帝给他的第一道考验。他不能退。
“好。”李克谏脱下身上累赘的官服,露出里面的劲装。
“就依你。”
杨崇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有点胆色。不过,光有胆子可不够。”
他晃了晃木棍,对着周围高声喊道:“都看好了!今天,就让这位王爷知道知道,什么叫华州的规矩!”
“赌什么?”李克谏问。
“简单。”杨崇本将棍子往地上一顿,“你若能在我手下撑过三十招,我杨崇本这条命,连同我这五百个弟兄,都卖给你。”
“若不能”他拖长了语调,满是戏谑,“你就给老子滚出华州,别在这碍眼!”
“一言为定!”
长街之上,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
李克谏摆出了武学里标准的起手式,沉腰立马,架势十足。
杨崇本却毫无章法,只是懒洋洋地提着棍子,浑身都是破绽。
李克谏不敢大意,一个箭步上前,拳风呼啸,直取对方中路。
这是武学教习最推崇的招式,中正平和,攻守兼备。
然而,杨崇本不闪不避,就在拳头即将及身之际,他身子猛地一矮,手中的木棍以一个极其阴险的角度,从下往上,直捅李克谏的肋下!
没有章法!全是街头斗殴的狠辣打法!
李克谏大惊,强行收招变势,狼狈地向后跃开,肋下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哈哈哈!王爷,就这点本事?”杨崇本的棍子如同毒蛇,招招不离要害,下三路、后心、咽喉,怎么阴狠怎么来。
李克谏在武学里学的那些堂堂正正的招式,在这样刁钻的攻击下,根本施展不开。
他只能被动地格挡、闪避,不过十招,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官袍被划破,头发也散乱了。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阵阵哄笑。
“什么嗣王,还不如街边的泼皮!”
“就是,看着花架子一个!”
那些议论,像一根根针,扎进李克谏的心里。
他带来的亲卫们个个双目赤红,几次想要冲上去,都被他用严厉的制止了。
这是他自己的战斗。
“砰!”
一个躲闪不及,李克谏的额角被棍梢扫中,鲜血瞬间流下,糊住了他的半边脸。
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他满脸鲜血,狼狈不堪,在杨崇本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绝望,在他心中翻腾。
就在这时,皇帝临行前的话,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将者,不仅在力,更在势!”
势!
对,是势!
李克谏不再试图格挡杨崇本那无孔不入的棍子。
他看准一个空隙,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那根带着风声的木棍狠狠抽向自己的左肩!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剧痛袭来!
但李克谏也借着这股冲力,猛地撞进了杨崇本的怀里!
他忍着剧痛,用完好的右臂,如铁钳一般,死死锁住了杨崇本的喉咙!
近身!锁喉!
以伤换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杨崇本也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王爷,竟然能使出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这不像一个宗室子弟!
这更像一头在草原上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窒息感传来,杨崇本的脸迅速涨成猪肝色,他疯狂地挣扎,用拳头捶打李克谏的后背,但那只锁住他喉咙的手臂,纹丝不动!
三十招,已过。
李克谏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用仅剩的力气站稳。
他喘著粗气,不顾左肩传来的剧痛,亲自上前,替还在剧烈咳嗽的杨崇本解开了身上的束缚。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的丝帛,展开在杨崇本面前。
那是一份名单。
杨崇本定睛看去,只见卷首写着几个大字:大唐开国功臣名录。
他的视线顺著名单往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右武卫大将军,杨恭道。
那是他的先祖。
那个只存在于族谱和传说中的名字,此刻,被当今的天子,用朱笔亲书,呈现在他的面前。
杨崇本这个在华州街头横行霸道、杀人都不眨眼的汉子,突然浑身一颤。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那份名册,嚎啕大哭。
三日后。
华州兵马使大营。
杨崇本带着他手下五百名游侠儿,正式入营。李克谏信守承诺,将他们编为前锋营,号“敢死队”。
中军帐内,李克谏的左臂吊著绷带,正在批阅文书。
一名亲卫端著一碗粟米饭,走了进来。
“王爷,刺史府送来的新粮,您先用些吧。”
李克谏接过饭碗,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底的米粒,尽是些发黑霉烂的陈米。
李克谏的动作停住了。
他抓起一把米,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腐败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那把发霉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