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翌日清晨。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杜让能手持一份刚刚送到的华州急报，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嗣济王他他昨夜带兵抄了华州长史王德仁的私宅，起出大批粮食银钱，还还将王德仁及其家眷一并锁拿，押入军营！华州刺史徐彦若连夜上表请罪，但亦弹劾嗣济王擅动刀兵、私查官吏、目无法纪！”
刘崇望也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陛下，嗣济王年轻气盛，行事过于操切了。即便王德仁有罪，也该先奏报朝廷，由刑部、御史台按律查处。如此私自用兵，形同绑掠，恐开恶劣先例啊！”
殿内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认为李克谏此举虽情有可原，但手段僭越，必须惩戒，以正纲纪。
李晔坐在御座上，安静地听着。
直到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徐刺史的奏表呢？”
延安立刻将奏表呈上。
李晔看完，将奏表轻轻放在一边。
“王德仁私宅中，起出多少粮食？”他问。
杜让能一愣，回道：“据嗣济王随奏报附上的清单，有上等粟米八百余石，银五千两，铜钱绢帛若干。
“华州军营，昨日领到的军粮，是多少？品质如何？”
“据报，是陈化霉米，约两百石。”
李晔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李克谏亲笔所写，详细记录了昨夜行动始末，附上了账册关键页的抄录，以及“凤翔·李”的线索。
他将这份奏报递给杜让能。
“杜相，你看看这个。”
杜让能接过奏报，脸色顿时突变。
“这这”
“陛下”刘崇望看完后艰难道，“即便如此，嗣济王的手段，也太过”
“太过什么？”李晔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太过直接？太过不留情面？还是太过有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若按部就班，行文刑部，发交御史台，三司会审，再到查证、拿人、清点需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这期间，足够王德仁销毁账册、转移赃物，足够他背后的人切断线索、推个替死鬼出来！到最后，不过是不痛不痒地罢个官，罚点俸禄，那些被贪墨的军粮，那些被饿著肚子操练的士卒，谁又来给他们交代？”
“朕让李克谏去华州，不是让他去和光同尘、官官相护的！朕给他兵马，给他‘量天’刀，就是要他去砍开那些污秽，量一量这天下到底有多少魑魅魍魉！”
李晔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丸??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
“传朕旨意。”
“华州长史王德仁，贪墨军粮，私蓄巨资，勾结藩镇，证据确凿，著即革去一切官职，押送长安，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严审！其家产抄没充公！”
“华州刺史徐彦若，御下不严，失察渎职，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嗣济王李克谏，追查粮案，揭发蠹吏，虽有操切之嫌，然心系朝廷，勇于任事，功过相抵，不予奖惩。著其继续整顿华州兵马，清厘粮饷积弊，一应事宜，可密折直奏于朕！”
三道旨意，如同三记惊雷。
所有大臣都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朕要办事的人，只要事情办得对，手段激烈些，朕兜著！
“另外，”李晔坐回御座，语气缓和了些，“告诉李克谏，华州的案子，到此为止。不要深究，不要扩大。”
杜让能一怔：“陛下，那账册上‘凤翔·李’的线索”
“朕知道。”李晔淡淡道，“但现在，还不是动李茂贞的时候。关中初定，需要时间消化。让李克谏把王德仁这条线斩断，把华州的粮食、军队牢牢抓在手里，就够了。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他目光投向殿外东方，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片躁动不安的土地。
“刀子已经见血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蛇，还能在洞里藏多久。”
数日后，华州军营。
李克谏接到了长安的旨意。
他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反复咀嚼著旨意中的每一个字。最终，他长长舒了口气，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陛下懂他，也护着他。
但陛下也警告了他：适可而止。
他抚摸著腰间的“量天”刀，刀鞘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那股亟待饮血的锋芒。
“王爷。”杨崇本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兄弟们都听说了！陛下圣明！没罚咱们！这下看华州城里那些王八羔子还敢不敢克扣咱的粮饷！”
李克谏看着他，忽然问：“杨兄，若有一日，陛下让你去打凤翔，用你那水淹火攻、散播瘟疫的计策，你会怎么想？”
杨崇本一愣，随即咧开嘴，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光芒：“那还用想？陛下指哪儿，我打哪儿！李茂贞那老小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哪怕背上屠夫骂名？”
“骂名？”杨崇本嗤笑，“王爷，这世道，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名声。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杨崇本不怕骂名，只怕手里的刀不够快，砍不光该砍的人。”
李克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他起身，“王德仁要押送长安，你挑一队精干弟兄沿途押送，不能出任何岔子。另外，从今儿起，军营伙食，按足额、按新粮发放。告诉弟兄们，吃饱了，好好操练。”
“遵命！”杨崇本抱拳，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道，“王爷，咱们这回算不算立了功？”
李克谏看着帐外开始操练的士卒，那些因为吃到饱饭而重新焕发活力的面孔，缓缓道：
“功不功劳，不重要。”
“重要的是，咱们这把刀，第一次见血，没卷刃。”
“这就够了。”
远处校场上，杀声渐起。
华州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背后，似乎已有阳光在试图破开缝隙。
而更远的北方幽州，一场关乎精铁、战马与数十条忠勇性命的秘密行动，已在夜色中悄然展开。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