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檀州军马场。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寂静的时刻。北方深秋的寒风卷过旷野,带起草木碎屑和刺骨的寒意。
军马场外围的木栅栏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几座瞭望塔上挂著昏黄的气死风灯,守夜的兵卒裹着羊皮袄,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距离马场三里外的一片桦树林中,五十余条黑影静静地伏在及膝的枯草里,如同凝固的岩石。
高思继半跪在地,眯眼望着远处马场的轮廓,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他身旁,弟弟高思祥正用一块油石,最后一次打磨手中那柄特制的厚背短刃。
“哥,时辰差不多了。”高思祥低声道,声音里压抑著兴奋与决绝。
高思继点点头,没有回头,只对着身后压低声音道:“都听清了,咱们只有一刻钟。阿祥带一队去东边草料库放火,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守军。我带人从西侧摸进去,目标是最里面那三排新到的契丹马。得手之后,不要恋战,以哨声为号,老地方汇合。”
身后数十名精悍的汉子齐齐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狼一般的幽光。这些都是高家兄弟多年来在幽州边军中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
“记住,”高思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咱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借’马的。能不杀人,尽量不杀。但若有人拦路”他顿了顿,手按上腰间的横刀刀柄,“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
“行动。”
话音落下,五十余人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地分成两股,没入更深的黑暗。
高思继带着三十人,借着地形掩护,快速潜行至马场西侧栅栏外。这里守备相对松懈,只有两个哨兵在来回走动。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身形矫健的部下如同狸猫般翻过栅栏,从背后悄无声息地贴近,捂嘴、锁喉、发力,两个哨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倒在地。
“快!”
栅栏被迅速撬开一个缺口,众人鱼贯而入。
马场内,数百匹战马分栏而居。最外侧是普通的幽州本地马,越往里,马匹越是神骏。当他们摸到最深处时,眼前豁然开朗——三排单独隔开的马厩里,拴著近百匹肩高腿长、筋肉虬结的骏马。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这些马匹毛色油亮,鼻息粗重,绝非凡品。
契丹马!
高思继眼中闪过喜色,立刻指挥手下解缰绳。
就在这时,东边突然火光冲天!
草料库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燃声,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蹿起数丈高,将半个马场映得通红。人喊马嘶声骤然炸响,整个马场如同被捅破的蜂巢,瞬间乱成一团。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东边!东边草料库!”
守军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去,大批兵卒慌乱地朝着起火点涌去。
“快!”高思继低喝,手下动作更快。
一匹匹契丹马被解开缰绳,牵出马厩。这些马匹虽有些受惊,但在高家兄弟这些常年与马打交道的行家手中,很快被安抚下来。
“头儿,差不多了!”一名部下牵过最后一匹马,低声道。
高思继扫了一眼,大约有六十余匹。他不再贪多,正要下令撤退——
“什么人?!”一声厉喝突然从侧后方响起。
只见一小队约莫十人的巡逻兵,大概是未被火光完全吸引,竟发现了他们!
为首的小校举着火把,照见高思继等人以及他们手中牵着的契丹马,脸色骤变:“偷马贼!有贼人偷”
话音未落,高思继已如鬼魅般扑至近前!
刀光乍起,如同暗夜中掠过的一道冷电。
那小校的惊呼戛然而止,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箭,尸体软软倒下。
“杀!”高思继再不犹豫,横刀挥舞,瞬间又劈倒两人。
他身后的部下也同时暴起,刀光闪烁,闷哼与惨叫接连响起。这支巡逻小队措手不及,转眼间便被砍翻大半,剩下两三人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不能放走一个!”高思继眼中厉色一闪,摘下背上硬弓,搭箭便射。
“嗖!嗖!”
两支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入逃兵后心。
最后一人已逃出数十步,眼看就要冲入前方的黑暗。高思继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箭矢穿透那人背甲,余势不衰,带着尸体向前扑倒。
马场内,除了远处草料库方向的喧嚣,西侧这片区域,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寒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高思继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没有丝毫波动。他收弓挂回背上,沉声道:“上马,走!”
六十余骑契丹骏马,载着高家兄弟和他们的心腹,如同黑色洪流,撞破马场西侧的简易栅栏,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几乎就在他们离去的同时,蓟州城北,刘仁恭的一处隐秘私库外。
另一场行动,也已接近尾声。
高思祥带着二十余人,以雷霆手段解决了守卫私库的三十余名刘府家兵。库门大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军械甲胄在火把照耀下,泛著森冷的金属光泽。
“搬!”高思祥言简意赅。
众人如同蚂蚁搬家,将成捆的崭新长矛、一领领保养良好的铁甲、一壶壶雕翎箭,迅速搬上准备好的几辆大车。
“二爷,这些弓弩”一名部下指著角落里几十张做工精良的臂张弩和蹶张弩,眼中放光。
“全部带走!”高思祥毫不犹豫,“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他看了一眼库中堆积的粮草和布匹,冷笑一声,“一把火烧了!”
当满载的大车在黎明微光中驶离蓟州地界时,身后那座私库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五日后,涿州城东,悦来客栈。
崔远坐在房中,看似平静地煮著茶,但不时瞥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三日之约已过两日,高氏兄弟音讯全无。
幽州地界上,檀州军马场被劫、蓟州刘仁恭私库被焚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开。李匡威暴跳如雷,刘仁恭更是气得吐血,两方人马互相猜忌指责,都认为是对方在暗中搞鬼,幽州局势骤然紧张。
但高思继、高思祥兄弟二人,连同他们那几十名心腹部曲,却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难道出了意外?”崔远心中不安。他奉密旨北上,身负重任,若高氏兄弟事败身死,或临阵退缩,他不仅任务失败,自身安危也堪忧。
正当他心神不宁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崔远精神一振,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风尘仆仆的高思继。他一身普通行商打扮,但眉宇间的疲惫掩不住那股沙场悍将的锐气。更让崔远心惊的是,高思继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著,隐隐有血迹渗出。
“高将军!”崔远连忙将他让进屋内,关紧房门,“你受伤了?令弟呢?”
“皮肉伤,不碍事。”高思继在椅上坐下,接过崔远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思祥带着‘东西’和弟兄们,在城外三十里处的山谷里藏着,安全。”
崔远心中稍定,试探问道:“檀州和蓟州的事”
“是我们干的。”高思继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契丹马六十三匹,上等铁甲两百领,长矛五百杆,硬弓五十张,弩三十具,箭矢无数。还有一批刘仁恭私藏的河东精铁,约莫两千斤。东西不少,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带走这些。”
崔远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投名状”,分量之重,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几十匹马、几百件军械,这是彻底斩断了高氏兄弟在幽州的所有退路!李匡威和刘仁恭,绝不会放过他们!
“高将军”崔远声音有些发干,“此举太过凶险,你们”
“崔先生不必多说。”高思继打断他,目光灼灼,“我兄弟既已决定南投朝廷,就没打算再留后路。这些东西,便是我们的诚意,也是我们的‘买路钱’。只是如今幽州境内盘查极严,李匡威已封锁南下要道,这些东西,如何运出幽州,还需先生谋划。”
崔远定了定神,沉吟片刻,道:“高将军放心,此事在下已有计较。我们不走官道,也不走潼关。”
“那走何处?”
“走河东。”
高思继一怔:“河东?李克用的地盘?”
“正是。”崔远压低声音,“校事府在河东有一条隐秘通道,可避开李克用主力防区,直插河中府。只要到了河中,便是王重盈的地盘。王重盈新近受封郡王,正需向朝廷表功,必会全力协助我们将人和货安全送入关中。”
高思继眼睛一亮:“王重盈?河中节度使?他肯帮忙?”
“陛下已有密旨给他。”崔远意味深长道,“高将军这份‘礼’太重,朝廷不会让你们白送。只要二位将军安然抵达长安,必有重用。”
高思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长安方向,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高思继,谢陛下天恩!此生此世,必以此残躯,效忠陛下,报效朝廷,万死不辞!”
崔远看着他眼中那份终于找到归属的炽热与决绝,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