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色未明,清丈使团的三支小队便已集结完毕,在驿站前院整装待发。寒风如刀,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唐借居中,宋清、赵敢分列左右,各领着十余名士子、书吏,以及二十名龙骧卫骑兵。随行的还有县衙“指派”的几名向导和书吏,个个缩著脖子,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诸位,”唐借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沉,“今日下乡,多看、多问、多记。遇事冷静,莫要争执,一切以查明实情为要。午时前后,无论有无收获,务必派人回驿站通传消息。出发!”
三支队伍,在县衙向导的带领下,分三个方向,踏着尚未化冻的泥泞土路,没入了冬日的晨雾之中。
唐借这一路,目标是东三乡。向导是个姓钱的中年书吏,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对唐借十分恭敬,有问必答,只是答案往往如同隔靴搔痒。
“钱书吏,前方是何村落?”
“回大人,是东三乡的张家坳,约莫五六十户人家,多以耕种为生。”
“村中可有广明元年前便在此居住、且有旧地契的人家?”
“这个年深日久,小人委实记不清了。待到了村里,寻里正一问便知。”
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稀稀拉拉的房舍。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村民正袖手站着,见到官差队伍,远远地就散开了,只留下一个须发花白、拄著拐杖的老者。
钱书吏连忙上前:“张里正,这位是朝廷派来的唐大人,特来核查田亩。”
那老里正颤巍巍行礼,口齿有些不清:“小老儿见过大老爷。天寒地冻的,大老爷辛苦请,请到村公所喝口热水”
所谓的村公所,不过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面倒是生了炭盆,比外面暖和不少。老里正张罗著用粗瓷碗倒了热水,又端出一碟黑乎乎的、疑似冻硬了的柿饼,殷勤得近乎惶恐。
唐借坐下,温言道:“张里正不必忙。本官此来,是奉朝廷之命,清丈田亩,核实产权。朝廷有新例,凡广明元年前持有旧地契者,经核查无误,其产业受朝廷保护。村中可有这样的人家?”
老里正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咳了两声:“大老爷这兵荒马乱的,多少年了地契?有倒是有几家老人念叨过,可可契书早不知丢哪去了,人也唉,死的死,逃的逃,没剩下几个了。”
“无妨。”唐借示意随行书吏展开带来的、经过徐彦若补充的、相对最完整的东三乡旧册,“里正可识得字?或请村中识字者前来,一同辨认,看看旧册上记载的村中田亩、人户,可与现状相符?”
老里正连连摆手:“小老儿大字不识一箩筐村中村中原本有个老童生,可入冬就害了风寒,起不来炕了。要不改日等他好些”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和孩童的哭闹声。一个士子出去查看,回来禀报:“大人,是几个村童在争抢什么东西打起来了,已劝开了。”
老里正趁机道:“大老爷您看,这村里乱糟糟的不如先喝口水,暖和暖和,小老儿去寻寻,看还有没有记得旧事的老辈人”
唐借点头应允。零点墈书 首发老里正如蒙大赦,拄著拐棍出去了。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唐借喝了口热水,眉头微蹙。这村子透著古怪,村民避之不及,里正闪烁其词,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网,将真实情况遮盖得严严实实。
随行的龙骧卫都尉低声道:“大人,属下觉得,这老里正不像完全糊涂。”
唐借微微颔首:“他自然不糊涂。是在装糊涂。且等等,看他能‘找’来什么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里正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老态龙钟、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者。一位自称年轻时在城里店铺当过几年伙计,认得几个字;另一位则声称祖上三代都住张家坳。
然而,当书吏指著旧册上模糊的地块标记和姓名询问时,两位“老辈人”的表现堪称“绝妙”。
“王王有田?哦,是有这么个人,早死了,绝户了,他那地好像后来被河水冲了?”
“李寡妇的地?记不清了好像她娘家侄子后来种著?不对,她娘家侄子好像跑关中道去了”
“这片山坡地旧册上记的是官荒啊?可小人记得好像张半县哦不,是张家祠堂早年出钱雇人开过荒?”
问来问去,要么推说年久遗忘,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将疑点引向那些“已故”、“绝户”、“外出”或“河水冲毁”、“山体滑坡”等无法查证的理由。涉及张半县等当地大户,更是含糊带过,不敢多言。
唐借耐著性子,又问:“村中可有因黄巢之乱逃亡外地,如今想回来认领祖产的人家?”
三个老人面面相觑,一齐摇头:“没听说,没听说这兵荒马乱的,逃出去哪还能回来?就算回来,地早没了,回来作甚?”
眼看着日头渐高,除了从几个老人口中听到一堆相互矛盾、无法印证的“记忆碎片”外,几乎一无所获。唐借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既如此,烦请里正带路,我等去田间实际看看,对照旧册方位,或许能有所发现。”唐借起身。
老里正面露难色:“这田里积雪未化,路滑难行而且好些地界,年深日久,田埂都变了模样,怕是对不上啊”
“无妨,走走看看。”唐借坚持。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田野。积雪覆盖下,田亩界限确实模糊。旧册上的方位描述又过于简略,难以精准定位。钱书吏和那几个老人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法不一,更是添乱。
唐借正蹲在一片疑似旧册上标记的“上田”前,试图拨开积雪查看土壤,忽听身后“哎哟”一声,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惊呼。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士子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田边未冻实的引水渠里,半身泥水,狼狈不堪。旁边的赵敢想去拉,自己脚底也打滑,差点陪着一同下去,幸亏被龙骧卫士兵眼疾手快拽住。
老里正和钱书吏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把那士子拉上来,嘴里不住念叨:“小心啊大老爷!这路滑!快,快回村公所烤烤火,别冻著了!”
士子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调查自然是无法继续了。唐借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似平静却迷雾重重的田野,又看看狼狈的属下和“热情关切”的本地人,知道今日在东三乡,恐怕难有实质进展。
“先回驿站。”他果断下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五乡。
宋清这一路,遭遇又是不同。
带领他们的县衙向导姓孙,是个话痨,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华州风土人情讲到当地奇闻异事,就是不正面回答关于田亩的问题。
他们到达的第一个村子,倒是“热闹”。还没进村,就被一群穿着崭新棉袄但明显不合身的村民围住了,为首的是个自称村正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
“钦差大人来啦!乡亲们,快!把咱们准备的‘心意’拿出来!欢迎朝廷钦差!”
话音刚落,几个村民就抬上来两筐还带着泥土的萝卜、一篮子鸡蛋、甚至还有两只被捆着脚、不断扑腾的老母鸡。
宋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朝廷有令,不能收受地方任何馈赠!”
那村正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哪是馈赠?这是咱北五乡百姓的一片心!天寒地冻,钦差大人为了咱老百姓的田亩大事奔波,吃几个萝卜鸡蛋补补身子,算啥?乡亲们说是不是?”
“是!”周围的村民参差不齐地附和,脸上笑容热情却僵硬。
宋清和随行士子哪见过这场面,推拒了半天,那村正却执意要送,最后差点演变成“强行赠送”。随行的龙骧卫都尉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道:“朝廷法度,不容违背!再行纠缠,休怪军法无情!”
这才镇住场面。村正讪讪地让人把东西抬走,嘴里还嘟囔:“唉,都是好东西一片心意嘛”
进了村子,情况更让人哭笑不得。村正召集来的“知情老人”,足有七八位,个个精神矍铄,口若悬河。但说起田亩旧事,要么争相夸耀本村百姓如何勤劳开荒、纳税踊跃,要么痛斥当年乱兵、流寇如何祸害,要么就是对旧册上的名字表示“好像有点印象,但细节记不清了”。
当宋清提出要去实地查看几处有争议的地块时,村正更是拍著大腿:“应该的!应该的!孙老七,赵铁柱,你们带路!一定要带钦差大人看仔细了!把咱们村最好的地都让大人看看!”
结果,带去看的地,要么是平平无奇、界限清晰的熟地,要么就是位于偏僻角落、难以踏足的坡地或洼地。想对照旧册?带路的村民一脸茫然:“啥册子?俺不识字啊!”
更让宋清无语的是,每到一处,都有村民“恰好”在附近干活或路过,然后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家在这块地上劳作了多少年、投入了多少心血,仿佛钦差是来抢地的。言辞恳切,情绪激动,让年轻的士子们招架不住,解释新政的话都被淹没在声浪里。
半天下来,宋清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子被各种互相矛盾、情绪饱满却毫无实证的“民情”填满,有用的信息一点没捞著,还差点被热情的村民拉去家里“吃晌午饭”。
他看看天色,又看看身边同样一脸疲惫、身上不知何时被热心村民拍了好几个泥手印的同僚,叹了口气,对龙骧卫都尉道:“都尉,我看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梳理一下情况吧。”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热情似火,滴水不漏”。
而赵敢负责的中四乡,则遇到了另一种“款待”。
他们的向导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差役,问三句答一句。进村后,接待他们的是个面色蜡黄、不停咳嗽的里正,说话有气无力。
村中倒是安静,少见人影。问起旧事,里正一边咳一边摇头:“都忘了病了好些老人开春才回来”
提出查看田亩,里正挣扎着要带路,没走几步就咳得喘不过气,只好由一个半大孩子领着去。那孩子倒是机灵,跑得飞快,专挑那些田埂狭窄、积雪深厚或者需要跨过结冰溪流的地方走。赵敢和士子们穿着厚重的冬衣和官靴,走起来磕磕绊绊,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到了一片据说有争议的河边地,只见河岸坍塌,一片狼藉,确实难以辨认旧界。带路的孩子指著对岸一片茂密的树林说:“那边,以前好像也有地,后来长树了。”
赵敢想走近细看,脚下冰面咔嚓作响,吓得连忙后退。随行的龙骧卫警惕地环视四周安静的田野和树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更绝的是,当他们疲惫不堪地回到村口,准备找地方喝口水时,那带路的孩子不知从哪端来一瓦罐浑浊的、冒着可疑热气的“茶水”,热情地递过来:“官爷,喝口水,自家炒的大叶子茶,驱寒!”
赵敢看着那浑浊的汤水和里面漂浮的未知碎屑,再想起驿站那“糊涂羹”,胃里一阵翻腾。他强笑着婉拒:“多谢,我们不渴。”那孩子也不坚持,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抹抹嘴跑了。
赵敢和士子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地方,邪性。
午后,三支队伍陆陆续续回到了下邽县城驿站。
唐借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宋清一脸生无可恋,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语言风暴。赵敢则和几个士子围着炭盆烤著湿透的鞋袜,唉声叹气。
汇总情况,几乎大同小异:村民回避、里正敷衍、旧事难查、实地勘验障碍重重。热情、冷漠、病痛、意外各种理由,目的只有一个——拖延、阻挠、模糊焦点。
“大人,这根本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赵敢忍不住抱怨,“问啥都说记不清,看哪都说不明白,还净出状况!我看那村子的小孩都比那老里正明白!”
宋清有气无力地接口:“你那好歹是‘无声的抵抗’。我那边简直是‘热情的泥潭’,差点被乡亲们的唾沫星子和萝卜鸡蛋淹没。我现在一听‘民情淳朴’四个字就头皮发麻。”
唐借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陷入沉思。地方豪强的抵抗,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如此有组织、如此“巧妙”、如此覆盖面广,还是让他心中一凛。这张半县等人,能量不小,对基层的控制力,远超想象。
硬闯硬查,显然行不通,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落入对方圈套。徐彦若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毕竟不能代替具体的查证工作。
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残缺的旧册,又想起今日在张家坳,那几个老人提起“张半县”时瞬间的躲闪和含糊。
或许不能只盯着田亩和地契本身。
“宋清,赵敢。”唐借忽然开口。
两人立刻挺直腰板:“在!”
“从明日起,调整策略。”唐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下乡照常,但不必强求立刻查清某块田的归属。重点做两件事。”
“第一,走访各村真正贫苦的佃户、雇农,尤其是那些租种大户田地、或者被认为耕种‘无主荒地’的人。不直接问地是谁的,只问他们每年交多少租子,交给谁,中间经手人是谁,可曾立过字据,东家待人如何。记住,私下问,分开问。”
“第二,”唐借压低声音,“留意各村与张半县、吴友德,以及其他已知豪强有关的任何信息。比如,谁家常给这些人家送粮送物?谁家子弟在张家当差?谁家的田租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流言蜚语,都记下来。”
宋清和赵敢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才是“厘清田亩”背后的深意——理清土地背后的人事关系和利益网路。
“大人高明!”宋清拍了下大腿,随即又龇牙咧嘴——腿坐麻了。
“还有,”唐借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让我们的人,和龙骧卫的弟兄们,都警醒些。吃食饮水,务必小心。我总觉得,今天这些‘意外’和‘热情’,只是开始。”
是夜,驿站里鼾声渐起。唐借房间的灯火,却亮到很晚。他伏案疾书,将今日所见所闻、心中疑虑、以及下一步计划,详细写进密折,准备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回长安,直呈御前。
而与此同时,下邽县城,张半县的宅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吴友德和几位豪强齐聚,听完了三路眼线的回报,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张半县捻须微笑,“唐借这小子,还算沉得住气,没当场发作。不过,任他有什么手段,在这下邽的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著。明日,继续按计划来。让各村把‘戏’做足。尤其是那些佃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该敲打的,再敲打敲打。让她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
“张公放心,早已安排妥当。”一个豪强笑道,“保管让那些泥腿子,见了官差,比见了阎王还怕!”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志得意满的脸孔。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朝廷的钦差在重重“迷雾”与“热情”中无功而返,最终不得不向他们这些“地头蛇”低头的场景。
然而,他们或许没有注意到,驿站里某个因为白日喝了可疑溪水而半夜跑了好几趟茅房的年轻士子,正一边哆嗦著提裤子,一边恶狠狠地发誓,等查清这破地方的田亩,定要写篇雄文,把这里形容成“魑魅横行、诡计多端之乡”,让全长安都知道!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保住自己的肚子,别真交代在这“热情好客”的华州地界。